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并没有立刻停歇。
那积压了十几年的希望,和那从地狱重返人间的狂喜是如此猛烈。
以至于当林远和徐远山已经从那辆被当成了“检阅台”的吉普车顶上下来的时候。
那些激动得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的下岗工人们,依旧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们团团围住。
就是不让他们走。
仿佛只要能多看一眼这位能点石成金的“林神仙”。
他们那已经饿了十几年的肚子,就能多饱一分。
“乡亲们!同志们!都听我说!”
最后还是老厂长赵铁军和副乡长刘国富这两个在群众中极具威望的“老面孔”站了出来。
他们一个拿着从乡广播站借来的铁皮喇叭。
一个扯着自己那天生的大嗓门。
声嘶力竭地劝说着,安抚着。
“都别围着了!都别围着了!让领导们先回去休息!”
“林副主任还带着伤呢!你们想让他伤上加伤吗?!”
“乡里已经答应了!明天!明天早上八点!就在这里!登记!领钱!谁也少不了!”
“都先回去!给老婆孩子报个喜!然后好好地睡一觉!明天都给老子拿出吃奶的劲儿来!咱们重建家园!”
在他们两个几乎喊破了喉咙的劝说下。
那黑压压的狂热人群,才终于像退潮的海水一般,恋恋不舍地一点一点散了开去。
每一个人在离开前,都会回过头,用一种充满感激和无限希望的眼神,深深地看一眼那个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年轻身影。
他们的眼神像一簇簇微弱但却无比温暖的火苗。
照亮了这片被洪水肆虐过的破败土地。
也照亮了一个崭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
吉普车在夜色中缓缓地行驶着。
车厢里没有开灯。
气氛却不似来时那般压抑。
而是一种在巨大的亢奋和狂喜过后,那种极度的疲惫和虚脱般的安静。
开车的李浩双手依旧紧紧地握着方向盘。
但他的嘴角却始终咧着,像个偷吃了蜜糖的孩子。
他时不时地就会通过后视镜偷偷地看一眼后排那个正闭目养神的年轻“神明”。
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狂热崇拜。
而坐在副驾驶上的刘国富则彻底地瘫在了座位上。
他像一头刚刚耕完了一百亩地的老黄牛,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
但他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满足和酣畅淋漓。
他今天算是彻底地开了眼了。
也彻底地服了。
他看着窗外那飞速倒退的漆黑田野,嘴里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喃喃重复着刚才那如同梦境般的一幕。
“我的天……万岁……他们竟然喊万岁啊……”
“老子活了四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老百姓对着干部喊万岁的……”
“林老弟……不……林副组长……您……您真是神了……彻底神了……”
而坐在后排的徐远山则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抽着烟。
一根接着一根。
明灭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同样写满了疲惫但却无比亢奋的国字脸。
他的脑子里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那山呼海啸般的拥戴。
“徐书记万岁!”
那声音像一股最滚烫、最猛烈的岩浆,将他那颗已经因为多年的政治失意而变得有些冰冷的心给彻底地融化了。
民心!
这就是民心啊!
他来白马乡这么多年,处处受制,步步维艰。
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像今天这样,真正地赢得老百姓那发自肺腑的拥护和爱戴吗?!
而这一切,都是身边这个还在闭目养神的年轻人带给他的。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林远那张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显得有些过分苍白的侧脸。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也无比坚定。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徐远山这条命,已经和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彻底地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
……
当吉普车再次回到林远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门口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都回去休息吧。”
林远推开车门,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
他今天实在是太累了。
不仅仅是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