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小了?”
张国富那颗剃得青光锃亮的大光头,和他那张因为常年混迹于市井而总是显得无比精明的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于孩童般的茫然和错愕。
他甚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片尘土飞扬,但却被他视作自己安身立命之本的庞大砂石场。
小?
这还叫小?
他张国富从一个身无分文的退伍兵,靠着一双拳头和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在这鱼龙混杂的县城郊区打下这么大一片江山。
手底下养着几十号靠他吃饭的兄弟。
一年到头流水也有个大几十万。
在整个乌溪县的建材行业,他跺一跺脚,地面都要跟着颤三颤!
这在他自己和所有认识他的人看来,已经是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草根英雄所能达到的巅峰了!
可现在……
眼前这个比他年轻了十几岁、胳膊上还吊着绷带的神秘年轻人。
竟然只是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
就给出了这么一个石破天惊的评价?
一股混杂着不服、委屈和一丝被戳中了痛处的恼怒,瞬间就涌上了张国富的心头!
但这股情绪仅仅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就被一股更加强大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和谦卑给彻底地淹没了。
因为他猛地想起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恐怖!
想起了他是如何在那图书馆的旧报纸堆里,就精准地预言了一个足以改变整个建材行业格局的巨大商机!
想起了他是如何不动声色之间,就让马振邦那个连他都要仰望的枭雄乖乖地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在这样近乎于神明般的手段面前。
自己这点引以为傲的江山算个屁啊?!
恐怕在人家眼里,真的就只是一个小孩子过家家玩的泥巴堆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张国富脸上那最后一丝不服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彻底、更加谦卑的,如同小学生在面对一个学识渊博的老教授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求知若渴!
“林……林老弟……”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讨好味道,“您……您教我!是……是哥哥我眼皮子太浅了!格局太小了!”
“您给哥哥我指点指点!我这摊子到底小在哪儿了?”
林远看着他这副瞬间变脸的样子,心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孺子可教。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就是要先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把他那点可怜的草莽英雄的自尊心给彻底地击碎!
然后再亲手为他重塑一个全新的、完全由自己主导的世界观!
“张大哥,言重了。”
林远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汗臭味和尘土飞扬的露天货场,缓缓地说道:
“这里太吵了。咱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坐下慢慢聊。”
“哎!对对对!”张国富如梦初醒,猛地一拍自己的大光头,“看我这猪脑子!怠慢了!怠慢了贵客!”
他立刻对着身后那几个早就已经看傻了的工人吼道:
“都他妈的愣着干什么?!快!到我屋里,把那张老子平时连坐都舍不得坐的八仙桌给老子抬出来!用开水烫三遍!”
“还有!把我床底下那罐从福建朋友那儿弄来的顶级的大红袍也给老子拿出来!给林老弟泡上!”
几分钟后。
在那间简陋的工棚里。
一张擦得比张国富自己的脸还要干净的油光发亮的八仙桌,被摆在了最中央的位置。
林远被恭恭敬敬地请到了上座。
而张国富则像个店小二一样,亲自为林远洗杯、烫盏,然后用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大手,为林远斟上了一杯汤色红亮、香气四溢的极品岩茶。
林远没有立刻喝。
他只是将那个他让李浩从新华书店买来的牛皮纸袋,不经意地放在了桌角。
然后,他才端起茶杯,轻轻地呷了一口。
“好茶。”他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张国富听到这句夸奖,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比他自己谈成了一笔几万块钱的生意还要高兴。
“林老弟,您要是喜欢,等会儿我把剩下的都给您包上!”
“那倒不必。”林远摆了摆手,他放下茶杯,终于切入了正题。
但他依旧没有提那个破罐头厂。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面,问了张国富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张大哥,我问你。”
“你觉得你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