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张国富那沙哑的、如同破锣一般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回响着。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沉重无比的铅弹,狠狠地砸在苏晚晴和李浩的心上。
马瘸子……倒了……
钱……一分不少……
明天……登门……赔罪……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却勾勒出了一幅何等惊心动魄、何等血腥惨烈的江湖画面!
苏晚晴那张总是带着一丝甜美和天真的俏脸上,此刻已经毫无血色。
她虽然不太明白“马瘸子”这三个字在乌溪县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是她却能从张国富那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声音里,感受到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
她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平静地握着电话听筒的男朋友。
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而一旁的李浩则更是连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他的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马瘸子!
马振邦!
他作为一个在县城里干了几年治安警的民警,对这个名字实在是太熟悉了!
那是盘踞在乌溪县地下世界十几年之久的一条真正的过江猛龙!
那是连他们派出所所长,甚至是县公安局副局长在提起时都要讳莫如深的存在!
而现在……
这个连县公安局都奈何不了的地下皇帝。
竟然就这么被那个看起来粗豪憨直的大光头胖子给放倒了?
而且还要亲自登门赔罪?!
这……这他妈的简直比昨天市报上那篇报道还要魔幻!还要不可思议!
李浩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那个依旧平静地听着电话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心里那股早已存在的敬畏,在这一刻彻底地升华,变成了一种近乎于对神明般的恐惧!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甚至连这间病房的门都没有出过一步啊!
就在这病房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冰的时候。
林远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同春风般的温和笑意。
“张大哥,”他对着话筒缓缓地说道,“辛苦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股最滚烫的暖流,瞬间就冲进了电话那头那个已经濒临虚脱的汉子的心里!
张国富那沙哑的如同破锣般的嗓子里,竟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不……不辛苦……”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为……为林老弟办事……是……是俺老张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我知道。”林远点了点头,“你先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
“不!”张国富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提高了音量,“林老弟!俺……俺已经跟那个马瘸子说好了!明天!明天上午,俺就押着他去……去您这儿!让他亲自给您磕头赔罪!”
这是他张国富用半条命换来的胜利果实!
他必须要让恩主亲眼看到!
然而,林远的回答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糊涂。”
林远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那两个字却像两柄冰冷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张国富那颗亢奋的心上!
“张大哥,”林远的声音变得有些严肃,“你动动你的脑子想一想。”
“我现在是什么身份?是乡里的干部,是人民的公仆。他马振邦是什么身份?”
“你让他一个在县里有头有脸的民营企业家,跑到我这个乡镇干部的病房里来给我磕头赔罪?”
“这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们乡党委政府?”
“是仗势欺人?还是官商勾结?”
“你是想帮我还是想害我?”
这番话如同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从头到脚将张国富给浇了个透心凉!
他那颗因为酒精和胜利而变得有些不清醒的大脑,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是啊!
自己光想着在恩主面前表功了!
却完全忽略了这背后那巨大的政治风险!
他要是真把马瘸子给押到了卫生院。
那不是在帮林老弟。
那是在亲手给他递上一把足以致命的刀子啊!
想到这里,张国富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给再次浸透了!
“林……林老弟……我……我错了!我……我糊涂啊!”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后怕和感激。
“行了,”林远的声音缓和了下来,“你也别太自责。你也是一片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