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的走廊尽头,那间已经被特殊关照过的单人病房里,阳光正好。
林远靠坐在床头,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小小的折叠饭桌,桌上是一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棋盘都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楚河汉界的象棋。
他的左臂依旧被绷带如同艺术品一般精心地固定在胸前。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但他的眼神却很亮,亮得像两颗被雨水冲刷过的黑曜石。
在他的对面,苏晚晴正嘟着嘴,苦恼地看着眼前这已经陷入了绝境的棋局。
她的车被林远的一只小卒给死死地蹩住了腿。
她的马则被林远的炮隔着一个象,虎视眈眈地将军抽车。
满盘皆输。
“不玩了!不玩了!”
苏晚晴有些耍赖地将手里的将往棋盘上一扔,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不服气。
“你……你肯定是偷偷练过!不然怎么可能我一步都算不过你!”
她有些委屈地说道。
从今天早上送走了那个行色匆匆的李浩之后,林远就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这副破象棋,硬是拉着她在这里杀了一整个上午。
奇怪的是,明明林远的伤势比她重得多。
但他却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而她只是陪着他坐了这几个小时,就已经感觉有些心浮气躁了。
更让她感到无比困惑的是,林远今天实在是太平静了。
平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她知道昨天发生了天大的事。
那个叫李浩的像门神一样的汉子,一大早就神神秘秘地出了门。
那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大光头胖子,也领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任务,气势汹汹地走了。
而她自己的父亲,那个平日里把官威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苏文海,今天更是一大早就和母亲一起,坐立不安地在家里一遍又一遍地熨烫着那身只有在参加重要会议时才舍得穿的西装。
整个世界仿佛都因为林远这个名字而变得暗流涌动。
可他这个所有事件的中心,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在这里优哉游哉地教自己下象棋?
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让苏晚晴在感到无比安心的同时,也感到了一种越来越深的遥远的距离感。
林远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恼但却无比娇憨可爱的样子,笑了。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啊,就是心太急。”
他的声音很温柔。
“下棋跟做人是一个道理。”
“有时候你看到的一步、两步,甚至是三步,都未必是最终的结果。”
“真正的高手在落子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后面十步乃至二十步的所有变化。”
“他不是在跟你下棋。”
“他是在等。”
“等一个你自已走进他早就已经为你设好的陷阱里的那个时机。”
这番富有哲理的话,听得苏晚晴云里雾里。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林远那双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她总觉得林远说的不是棋。
而是另外一些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林远没有再多解释。
他只是在心里无声地笑了笑。
他的目光穿透了窗户,望向了那片湛蓝的一望无际的天空。
他的内心在冷静地进行着一场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沙盘推演。
李浩现在应该已经快到市里了吧。
那趟开往省城的长途客车总是又慢又挤。希望他能赶在今天下班前找到那个脾气古怪的刘建军老教授。
刘国富那边应该也已经把罐头厂给彻底军管起来了。那些被拖欠了工资的下岗工人恐怕也快要按捺不住了吧。
至于张国富……
林远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
算算时候,他和马振邦那场注定要载入乌溪县江湖史册的酒局,应该也已经进行到最惨烈的阶段了。
六十五度的杜康啊……
林远光是想想都感觉自己的胃里在隐隐灼烧。
前世他也曾陪着领导喝过这种能要人命的烈酒。
他知道那种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再从胃里烧到脑子里的恐怖感觉。
张国富,那个看似粗豪实则比猴还精的胖子。
这一次为了自己递给他的那份投名状,恐怕是真的要把自己的命都给豁出去了。
不过,林远一点都不担心。
因为他知道张国富会赢。
也必须赢。
因为他张国富是光脚的。
而马振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