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国富钢材经营部这片充满了铁锈和汗臭味的露天货场上仿佛静止了。
张国富那颗刚刚还因为那价值千万的惊天商机而狂跳不止的心脏，在看到那张薄薄的、泛黄的欠条的瞬间，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地攥住了！
冰冷！
刺骨的冰冷！
一股混杂着羞愧、尴尬和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的寒流，猛地从他的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
他懵了。
彻底地懵了。
他那颗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自以为已经足够精明的脑袋，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
他看看手里这张记录着他当年创业初期那笔早已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的、区区三千二百块钱的丢人烂账。
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刚刚才亲手递给了他一个足以让他一步登天、改变一生命运的天大的恩情。
这……
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张国富虽然书读得少，是个粗人。
但他不傻！
他能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退伍兵混到今天，在县城里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靠的就是那股子比别人更狠也更精明的劲儿！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明白了！
考验！
这他妈的绝对是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年轻的恩主，对自己的一次考验！
他是在用这张连他自己都忘了的欠条来敲打自己，来警告自己！
他在告诉自己：我能给你价值千万的机会。我也同样能查出你十几年前那笔三千块钱的烂账！
你的所有一切，在我的眼里都无所遁形！
想拿我的好处？
可以！
先拿出你的诚意来！
想通了这一点，张国富的后背“唰”的一下就被冷汗给彻底浸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依旧保持着那副人畜无害的、腼腆笑容的年轻人。
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最彻底的敬畏和恐惧！
“林……林老弟……”
他的声音都开始打结了。
他猛地一把从林远手里抢过那张欠条！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竟然“刺啦”一声就要将那张欠条给撕成两半！
“张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林远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一步上前，用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地按住了张国富那只蒲扇般的大手！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愤怒的表情！
“不行！这绝对不行！”
他一把将那张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的欠条给重新抢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抚平，然后像是对待一件珍宝一样重新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看着一脸错愕的张国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充满原则性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张大哥！我敬你是条汉子，才叫你一声大哥！”
“但是！今天这个事是公事！”
“公是公！私是私！一码归一码！”
“你刚才给我透露的那些关于钢材的信息，那是你我兄弟之间私人的情分。我林远记在心里，一辈子都感激你！”（他竟然不动声色地把“透露信息”的主体从自己变成了张国富！）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张欠条，它不是我林远个人的！它是我们白马乡政府的！是我们罐头厂那几十个等着这笔钱去买米下锅的下岗老工人的！”
“这笔钱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这是原则问题！”
这番话说得何其的大义凛然！何其的公私分明！
砸得张国富和他身后那几个已经彻底看傻了的工人一个个头晕眼花，耳边嗡嗡作响！
张国富呆呆地看着林远。
他彻底糊涂了。
他本以为对方是在敲打自己，是在考验自己的诚意。
却没想到人家竟然真的就只是为了来讨这区区三千二百块钱的烂账？
这他妈的到底是哪个剧本啊？！
“可是……可是，林老弟……”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笔钱都这么多年了就算了……就算哥哥我支援你们乡里……”
“那更不行！”林远想也不想就立刻打断了他！
他看着张国富，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恼和为难的表情。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哎……”
“张大哥，您是生意人，有些事您可能不了解。”
“我不瞒您说，”他开始进行他最核心的表演，“我这次来县城除了看病，身上还背着我们徐书记给我下的死命令！”
“他让我无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