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
是的,就是恐惧。
在那一瞬间,徐远山这个当了二十年兵、在枪林弹雨中都没有皱过一下眉头的硬汉,这个在白马乡的泥潭里与本土势力缠斗了数年都未曾退缩过的党委书记。
在面对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二十岁、脸色苍白如纸、一只胳膊还吊在胸前的年轻人时,他的心底深处竟然不受控制地涌起了一股最原始的、冰冷的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林远的身份,不是他的背景。
他恐惧的是林远那颗仿佛能洞穿时间、看透人心、将所有的人和事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妖孽般的大脑!
借势,瞒天过海,引狼入室……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阳谋之中藏着阴谋。
利益之下裹着陷阱。
这哪里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能想出来的计划?
这分明是一个在权力场中浸淫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的老怪物才能布下的天罗地网!
而自己竟然就这么一步一步地、心甘情愿地走进了这张网的中心。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那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墙上挂钟那“滴答、滴答”的、仿佛敲在人心上的声响。
徐远山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林远,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林远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迎着徐远山那震惊和恐惧的目光。
他知道徐远山现在在想什么。
他更知道自己必须给这头已经被自己彻底镇住但同时也受了惊的猛虎,喂下一颗定心丸。
许久林远才缓缓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却带着一种无比真诚的、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味道。
“书记,”他苦笑了一下,“您……您是不是觉得我……我想得太多,算计得……太深了?”
徐远山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默认了。
林远叹了口气。
“书记,不瞒您说,”他看着徐远山,眼神变得无比的坦荡,“我,是怕了。”
“怕?”这个字让徐远山猛地一愣。
“是,怕。”林远点了点头,他那只完好的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单,“我就是一个从山沟沟里考出去的穷学生。我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我能依靠的就只有我自己的这点不值钱的脑子。”
“这次抗洪是运气好,让我侥幸立了点功劳。也让您看得起我。”
“但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靠‘运气’得来的东西是最不牢靠的。今天他们能把我捧成英雄。明天他们就能因为一点小事把我重新踩回泥里。”
“我怕的就是这个。”
“我怕自己会像我们办公室那个王建国一样,被人当成一颗随时可以丢掉的棋子。”
“所以,”他的声音变得无比的坚定,“我必须要为自己,也为您,我们俩,找到一条真正能让我们在这白马乡、在这乌溪县彻底站稳脚跟的根基!”
“而那个罐头厂就是我们的根基!”
这番话说得何其的“掏心掏肺”!
他将自己所有“深不可测”的算计都归结于了一个最能让徐远山理解,也最能让他产生共鸣的理由——
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人在官场上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
果然,徐远山听完这番话,他那紧绷的身体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他眼神里的那股恐惧和警惕也渐渐地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混杂着同情、理解和一丝同病相怜的情绪所取代。
是啊。
他徐远山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他一个外来户被派到白马乡这个本土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不也正是因为没有根基才处处受制,举步维艰吗?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妖孽,虽然可怕。
但他的屁股是和自己坐在同一条船上的!
这就够了!
徐远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大前门,自己点上一根,又递给林远一根。
林远这次没有拒绝。
他接了过来。
徐远山亲自为他点上。
一时间,这间小小的病房里烟雾缭绕。
两个男人,一个四十,一个二十三。
一个,是历经沧桑的乡党委书记。
一个,是拥有着四十五岁灵魂的政治妖孽。
就在这缭绕的、辛辣的烟雾之中,一个足以改变白马乡乃至整个乌溪县未来格局的秘密同盟,无声地缔结了。
“说说吧。”
徐远山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将烟头在床头的柜子上弹了弹。
他看着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