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市报》?
记者?
还要专访?
当这几个词从李浩那张黝黑憨厚的嘴里说出来时,林远那颗刚刚因为伤痛而变得有些迟缓的大脑,就像是被瞬间注入了一股高压电流,“嗡”的一声进入了超频运转状态!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一个二十三岁年轻人该有的那种受宠若惊和欣喜若狂。
而是一个四十五岁副厅级干部在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政治气息后,那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市报!
那不是县里的小报,而是整个江南市的喉舌!
它的每一篇报道,特别是这种涉及正面典型的深度报道,都是要送到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案头上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出名了。
这是要直接在市级领导那里挂号!
这是一把双刃剑。
用得好,可以让他和徐远山一步登天,获得难以想象的政治资本。
用得不好,那就会变成一把将他们自己烤得外焦里嫩的烈火!
过早地暴露在聚光灯下,对于一个根基未稳的政治新人而言,往往不是好事,而是灭顶之災!
“她……她还说什么了?”林远的声音在一瞬间就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古井无波的冷静。
李浩看着林远这瞬间的变化有些发愣。
他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
“哦……她问了您好多情况,问您是不是水利专家,问那个石槽镇河是不是您想出来的……反正听那口气对您佩服得不行。”李浩憨厚地笑着,“林副主任,您这下可真是名扬全市了!市里的大记者都来采访您!”
他是由衷地为林远感到高兴。
林远却笑不出来。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
水利专家?这个名头是昨天晚上徐远山为了稳定人心,在河堤上临时给他安的。
现在竟然已经传到市里去了?
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他一个学中文的被安上一个水利专家的帽子,一旦被有心人深究起来,那就是履历上的一个巨大污点!
不行!
这件事绝不能由着性子来!
“李浩!”林远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严肃。
“到!”李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站直了身体。
“你现在立刻马上去乡政府!”林远的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找到徐书记!不管他在干什么,开会也好,下村也好,你都要第一时间找到他!”
“你就跟他说,市报要来采访,事关重大,我林远不敢擅自做主,必须也只能由他这位乡党委书记来亲自定夺!”
“记住,是必须,也是只能!”
李浩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记者采访会让林远如此紧张,但他还是从林远那不容置疑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是!我马上去!”他没有丝毫犹豫,“啪”的一个敬礼,转身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看着李浩消失的背影,林远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但大脑却在飞速地进行着复盘和推演。
首先,这件事他自己绝不能直接出面。
在官场上最大的忌讳就是恃功自傲、越级邀功。
市报记者点名要采访他,他如果真的就这么接受了,那置徐远山于何地?置白马乡党委、政府于何地?
这传出去就会变成:白马乡抗洪的胜利,不是组织的功劳,而是他林远一个人的功劳。
那他,就成了所有人的敌人。
所以他必须把这个皮球第一时间也是毫不犹豫地踢给徐远山。
让徐远山来当这个主角。
他林远最多只能当一个配角,甚至是一个藏在幕后的技术顾问。
其次,宣传的调子必须定好。
这篇报道绝对不能写成他林远的个人英雄传。
那样只会把他推上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不仅县里、乡里的同僚会嫉妒他,市里的领导看了也只会觉得这个年轻人太过张扬,不堪大用。
这篇报道必须是一篇集体主义的赞歌。
它的核心必须是林远刚才在脑海中瞬间就构建起来的那三个突出。
第一,要突出党委政府的坚强领导。
核心就是徐远山书记。
要写他如何高瞻远瞩,在灾难来临前就力排众议,启动预案;要写他如何身先士卒,亲自带队冲在最危险的第一线。
徐远山必须是这篇报道里最光彩照人的定海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