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出，天堂与地狱。
乡政府大院里那几盏昏黄的路灯，瞬间被身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所吞噬。
光明，被彻底隔绝。
林远感觉自己像是迎头撞进了一堵冰冷的、由雨水和狂风组成的墙里。
“哗——”
瓢泼的大雨，瞬间浇透了他身上那件单薄的衬衫。
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脖颈，肆无忌惮地往骨头缝里钻。
他浑身上下，在一秒钟之内，就没有一处是干的了。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一片泥泞湿滑的斜坡。
混合着腐烂树叶和泥土的腥味，疯狂地涌入鼻腔，呛得人几欲作呕。
“都跟紧了！把手电筒往下照！看清楚脚下！”
徐远山的声音，在狂暴的风雨声中，被撕扯得有些变形，但依旧充满力量。
他走在林远身后，一手抓着一根粗壮的木棍，另一只手里的探照灯，射出一道在雨幕中摇曳的光柱，为身后的人勉强照亮着方向。
“林远！你带路！不用管我们，按你的节奏走！”徐远山对着林远的背影大声吼道。
“明白！”
林远没有回头，只是言简意赅地应了一声。
他将自己那把光线最强的警用探照灯的光柱压到最低，只照射着自己身前三步远的范围。
在这种环境下，看得远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因为光线被雨幕反射，造成视觉混乱。
看清脚下，踩稳每一步，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他没有立刻往上爬，而是先侧过身，对着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然后大声喊道：“所有人！把绳子拿出来！从徐书记开始，每个人在腰上绕一圈，互相之间间隔一米半！打死结！”
在这种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斜坡上，一旦有人失足滑倒，如果没有绳子连着，瞬间就会被黑暗吞噬，连救援的机会都没有。
“都他妈的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向导的话吗？！”刘国富副乡长扯着他那大嗓门，第一个从腰间解下那卷粗糙的麻绳，手脚麻利地在自己腰上缠了起来。
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系绳子。
李浩默不作声地走到队伍最后，将自己那盏探照灯别在腰间，主动承担起断后的职责。
很快，这支十二人的队伍，就被一根长长的、湿漉漉的尼龙绳和麻绳，串成了一个整体。
“我走前面！李浩断后！中间的人，抓紧绳子，一步一步跟着走！不许掉队！”林远再次下达了清晰的指令。
说完，他便转过身，第一个，踏上了那片未知的斜坡。
没有路。
根本就没有路。
脚下全是湿滑的烂泥，踩上去噗嗤一声，能陷到脚踝。
陡峭的坡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和带刺的荆棘。
每走一步，都需要用手里的木棍拨开面前的枝条，或者干脆用身体硬生生地撞过去。
锋利的荆棘，瞬间就划破了他们单薄的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
风，在耳边疯狂地呼啸，像是鬼哭狼嚎。
雨，大得让人睁不开眼，只能眯着一条缝，艰难地辨认着方向。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黑暗、冰冷、疼痛，以及心脏怦怦狂跳的声音。
“啊！”
一声充满恐惧的短促尖叫，突然从队伍中间传来！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立刻停下脚步，死死地将手里的木棍插进泥地里，稳住身形。
“怎么回事？！”徐远山焦急的怒吼声从身后传来。
“是……是小钱！他……他滑下去了！”队伍中间，有人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小钱，就是办公室那个主动要求加入的年轻办事员。
林远回头，用手电筒往后照去。
只见队伍中间的绳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绷得笔直，深深地勒进了泥地里。
而在斜坡下方，一束微弱的手电筒光，正在黑暗中疯狂地晃动，伴随着一阵阵绝望的哭喊声。
“拉！都他妈的给老子用力往上拉！”刘国富副乡长青筋暴起，双脚死死地蹬在泥地里，像一头蛮牛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拽着腰间的绳子。
前面的人，后面的人，都疯了一样，合力往上拉。
“拉不动！太滑了！书记，我们这边快撑不住了！”后面传来李浩焦急的声音。
斜坡太陡，泥土太滑，他们十几个人，根本找不到一个稳定的着力点。
小钱的体重，加上他下滑的冲力，几乎要把整支队伍都拖下山坡！
“别慌！”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林远冷静的声音，像一颗定心丸，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