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那句“这条路,我熟!”,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插进了这间被绝望和恐惧所凝固的屋子里。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在了他那张年轻、镇定得有些可怕的脸上。
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只能听到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胡闹!”
一声尖锐的、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呵斥,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乡长钱大志。
他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差点把椅子带翻。
他指着林远的鼻子,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你熟?你说你熟你就熟?林远同志,现在是什么时候?是生死攸关的时候!不是你一个刚出校门的毛头小子逞英雄、想出风头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大,几乎是在咆哮,仿佛想用音量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和恐惧。
“乡政府后山那是什么地方?根本就没有路!全是悬崖峭壁和乱石滩!别说现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雨天,就是大白天,有经验的老猎户都不敢轻易往里走!你带人进去?你是想去救人,还是想去送死?!”
钱大志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在场大部分干部的共鸣。
“是啊,钱乡长说得对,太危险了!”
“小林,别冲动,这不是开玩笑的!”
“书记,这事可得三思啊!万一……万一再搭进去几个人,我们怎么跟县里交代?”
一时间,劝阻声、质疑声四起。
在这些久居乡镇的干部看来,林远的提议,根本不是什么奇谋妙计,而是彻头彻尾的、不自量力的疯狂举动。
面对这几乎一边倒的质疑,林远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乡党委书记,徐远山。
他知道,这里真正能做决定的,只有他。
别人的意见,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噪音。
徐远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林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钱大志说得没错。
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刚来不到一个星期的年轻人身上,把几个干部的性命,赌在一条不知真假的小路上,这太疯狂了,风险太大了。
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稳妥,才是第一位的。
他完全可以固守待援,等待县里的指示,就算最后张湾村真的出了事,那也是天灾,他指挥不当的责任,至少能降到最低。
可是……
他的情感,他的良心,他作为一个共产党干部最后的底线,却在疯狂地呐喊!
近两千条人命啊!
那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那是活生生的人!
是把他徐远山当成主心骨的父老乡亲!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洪水吞噬?
就这么龟缩在这里,等待一个遥遥无期、甚至可能根本不会来的救援?
他做不到!
他妈的,做不到!
徐远山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渐渐燃烧起两团火焰。
他再次看向林远,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林远,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他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林远的鼻子上。
“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
这个问题,比刚才钱大志的咆哮,要致命一百倍。
这是信任的拷问,也是性命的托付。
林远挺直了胸膛,迎着徐远山的目光,没有丝毫的退缩。
“报告书记,我没有办法现在向您证明。但我可以解释,我为什么知道这条路。”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稳稳地钉在地上。
“我刚来乡里这个星期,因为是周末,没什么事,我又是农村出来的,闲不住,就喜欢往山里跑。乡政府后山,我这几天,前前后后转了三遍。”
“那条路,确实不能算是路。但它是一条几十年前,山里人采药、砍柴时走出来的旧迹。大部分路段都被荒草和灌木给覆盖了,但路基还在。只要有手电筒,胆大心细,就一定能过去!”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一个刚毕业的、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周末闲着没事去爬山探险,完全说得通。
说完,林远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无比的坦荡和赤诚。
“书记,现在这种情况,时间就是生命。晚一分钟,张湾村的父老乡亲就多一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