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沉默了大概五六秒钟,然后传来一个略带疲惫、但中气十足的男中音。
“请进。”
林远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不大,陈设也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一张老旧的红木办公桌,桌子的油漆已经有多处剥落。
一个文件柜,一个书架,两张待客的单人沙发。
这与乡长钱大志那间摆着真皮沙发和名贵盆栽的办公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最普通的白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
国字脸,浓眉大眼,头发剪得很短,但能看到鬓角处夹杂着不少银丝。
他的眼窝深陷,眼袋很重,显然是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
他就是白马乡的一把手,党委书记,徐远山。
此刻,他正皱着眉头,手里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林远,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疑惑。
一个陌生的、年轻得过分的脸孔。
“你是?”徐远山开口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远顺手把门轻轻带上,然后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欠了欠身,用一种清晰、沉稳、不卑不亢的语速说道:“徐书记,您好。我是新分来的大学生,叫林远,在党政办工作。”
“林远?”徐远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是办公室提过一嘴,今年分来的那个名牌大学毕业生。
他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
但他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一个新来的大学生,大晚上的不回宿舍睡觉,跑到自己办公室来干什么?
而且看他这副样子,神情严肃,站姿笔挺,完全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徐远山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悦。
他今天心情很不好。
下午去县里开会,因为乡里上半年的税收任务完成得不好,被县长不点名地批评了一通。
回到乡里,又有一堆扯皮的事情等着他处理。
他正烦着呢,实在没心情应付一个新来的大学生。
如果林远是来诉苦,或者提什么个人要求的,他绝对会毫不客气地把他轰出去。
林远仿佛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耐烦,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双手将那份报告,呈了上去。
“书记,这是我今天下午整理出来的一份材料,我觉得事关重大,必须立刻向您汇报。”
徐远山看着递到眼前的几页稿纸,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在林远那双沉稳得不像话的眼睛上停留了两秒钟。
事关重大?
一个刚来不到一个星期的大学生,能发现什么事关重大的问题?
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甚至有些荒唐。
但对方那过于镇定的眼神,却又让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他接过那几页还带着年轻人手心温度的稿纸,身体往后一靠,靠在了椅背上,摆出了一副准备随意翻两眼就打发人走的姿态。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报告的标题上时,他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关于我乡防汛抗洪工作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紧急报告》**
紧急、重大安全隐患!
这十二个字,就像十二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徐远山的眼球上。
他脸上的那一丝不耐和轻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陡然升起的、极度的严肃。
作为一个乡镇一把手,没有什么比安全这两个字更能牵动他的神经了!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下头,翻开了报告的第一页。
第一页,是那张清晰明了的物资储备现状清单。
当他看到防汛编织袋、救生衣后面那刺眼的可用数量为:零时,他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了一些。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笃,笃,笃……”
一开始,节奏还很平缓。
当他翻到第二页,看到林远对白马河几个危险堤段的风险评估,看到那句“一旦决堤,将直接威胁到下游三个村,近两千名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时,他敲击桌面的节奏,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他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