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走出仓库,重新把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锁好。
夏日的阳光已经升得很高,照在身上火辣辣的。
他怀里揣着那本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登记簿,心头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先去食堂吃了午饭。
食堂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乡干部聚在一起吃饭聊天。
看到林远这个生面孔,只是投来几瞥好奇的目光,随即又各自谈笑,没有人主动和他打招呼。
这就是体制内的常态,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职务的新人,就像是空气。
林远对此毫不在意。
他打了二两米饭,一份白菜豆腐,一份炒豆芽,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前世的他,早已吃腻了各种规格的宴请和特供,但此刻,这简单的、带着一股大锅饭味道的饭菜,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他的大脑,在吃饭的同时,却在以极高的速度运转着。
手里的这份证据,怎么用?
直接拿去找王建国对质?
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王建国是乡长的表外甥,又是办公室的老油条,只会反咬一口,说你血口喷人,甚至倒打一耙,说你监守自盗。
交给乡长钱大志?
那更是自投罗网。
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把证据交给他,等于亲手把自己的罪证送还给罪犯。
所以,这份证据,不能直接用。
它不能作为告状的材料,而要作为另一份文件的附件和支撑。
而那份文件,必须由他亲手来写。
一份足以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甚至感到震惊的报告!
吃完饭,林远回到宿舍。
他没有午休,而是从本就不多的行李里,翻出了一沓崭新的、带着横格的稿纸。
这是他从大学毕业时带过来的,本来准备用来写点东西。
他把稿纸在桌上铺平,又找出自己最珍视的一支英雄牌钢笔,灌好墨水。
但他依然没有动笔。
写材料,是体制内的基本功,也是一门登峰造极的艺术。
同样一件事,不同的人来写,效果可能天差地别。
一份好的材料,甚至能左右领导的决策,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林远前世能从一个底层小秘书干起,很大程度上就得益于他那手出神入化的笔杆子功夫。
他现在要写的,是他重生后的第一份材料,也是他命运的敲门砖,绝不能有半点马虎。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构建这份报告的框架。
首先,标题。
不能叫《关于防汛物资仓库的清点报告》,太普通,太像流水账,领导可能看一眼就扔到旁边。
要叫……《关于我乡防汛抗洪工作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紧急报告》。
紧急、重大安全隐患,八个字,就足以让任何一个有责任心的领导,无法忽视这份报告的分量。
其次,结构。
必须清晰,必须层层递进,像剥洋葱一样,把问题一层一层地揭开,最后露出最核心、最致命的部分。
他决定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现有防汛物资储备现状清单】。
这一部分,必须绝对客观,只摆事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要用表格的形式,清晰地列出物资名称、账面数量、实际可用数量、以及现状描述。
比如防汛编织袋这一项,账面数量是3000个,实际可用数量是0,现状描述就要写:“经抽样检查,所有编织袋均已严重风化,纤维强度为零,遇水即碎,完全无法用于抢险救灾。”
每一个数据,都必须精准。
每一个描述,都必须专业。
这展现的是他务实、严谨的工作态度。
第二部分:【重大安全隐患评估】。
这是整篇报告的核心和刀刃。
如果说第一部分是摆出现象,那这一部分,就是要揭示出现象背后的、致命的后果。
他要在这一部分,把自己四十五岁的经验和二十三岁的身体完美地结合起来。
他前世因为主管交通,对水利、地质、气象都有过深入的研究。
他清楚地记得白马乡的地形,记得那条穿乡而过的白马河有几个最危险的堤段,记得哪几个村子地势最低洼。
他要在报告里,用一种近乎推演的方式,写出他的判断:
“……根据现有物资储备情况,一旦发生超过十年一遇级别的洪水,我乡现有防汛能力基本为零。其中,位于下游的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