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远就醒了。
没有生物钟,也没有人催促,这是一种刻在他四十五岁灵魂里的习惯。
在官场上,想要出人头地,永远要比你的领导起得更早,睡得更晚。
他迅速地穿好衣服,去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让他瞬间彻底清醒。
乡政府的食堂要七点半才开饭,他等不及。
昨晚的半个馒头早就消化得无影无踪,腹中的饥饿感又一次准时袭来。
他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马扎和几个空啤酒瓶,这是前一个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
他拎着瓶子,走出了乡政府大院。
清晨的白马乡,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街道上很安静,只有一两家早点铺子冒出了热气。
林远走到一家看起来最干净的铺子前,用三个啤酒瓶,跟老板换了两个滚烫的肉包子和一碗豆浆。
他没有坐下吃,而是边走边吃。
一个肉包子下肚,胃里顿时暖和了起来,身体也有了力气。
对于一个成熟的政治动物而言,任何看似不起眼的行为,背后都应该有其目的。
他这么早出来,除了解决早饭,更重要的是观察。
观察这个他即将作为起点的地方。
街道不宽,两边的房子大多是些低矮的砖瓦房,墙皮剥落,显得很陈旧。
路面是土路,被车辆碾压得坑坑洼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牲畜粪便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那个贫穷、落后的白马乡一模一样。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里才充满机会。
一张白纸,才好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
林远很清楚,未来二十年,这个国家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再穷乡僻壤的地方,也蕴藏着改变命运的惊人能量。
吃完早饭,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走向了乡政府大院最深处的那排平房。
平房很旧了,墙体上爬满了青苔,屋檐下还挂着几张破烂的蜘蛛网。
最东头的那一间,就是防汛物资仓库。
仓库的门是一扇厚重的木门,上面挂着一把硕大的铁锁,锁身上已经锈迹斑斑。
王建国说得没错,一把黄铜钥匙就孤零零地挂在旁边的窗棂上,上面落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了。
林远取下钥匙,插进锁孔。
“咔嚓……”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大锁被打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嘎吱——”
一股浓烈、呛人的霉味,夹杂着灰尘和老鼠屎的味道,瞬间从门里扑面而来,熏得林远忍不住后退了半步,皱起了眉头。
他前世就算是去最偏远的工地视察,也从没闻过这么难闻的味道。
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迈步走了进去。
仓库里没有窗户,唯一的采光就靠这扇敞开的大门。
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浮着无数肉眼可见的尘埃。
林远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如果说他的宿舍之前是猪窝,那这里,简直就是垃圾场。
几十个麻袋歪歪斜斜地堆在墙角,很多都已经破损,里面黑色的泥沙漏了一地。
旁边是几艘落满了灰尘的冲锋舟,船体上布满划痕。
更里面,铁锹、锄头、洋镐之类的工具胡乱地扔在地上,大部分都已经锈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整个仓库,没有一件东西是摆放整齐的。
任何一个有点责任心的人,看到这副景象,恐怕都会忍不住骂娘。
但林远没有。
他的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越乱,越好。
问题越多,越严重,他这把牌的威力,就越大!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在仓库里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像一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将军。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大脑则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飞快地将眼前的混乱景象进行归类和分析。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这已经不是管理混乱的问题了,这纯粹就是渎职!
勘察完毕,林远退了出来,先去办公室找了支笔和一本没人用的工作记录本,然后又回到仓库。
他没有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直接开始搬东西,而是站在门口,翻开记录本,在第一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白马乡防汛物资仓库清点记录”十一个大字。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墙角那堆麻袋前。
他弯下腰,随手拎起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