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不疼,胸口也不闷了。
那只死死攥住心脏的大手,好像凭空消失了。
林远费力地睁开眼皮,感觉眼皮上像是坠了千斤的秤砣。
眼前的景象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晕,然后慢慢聚焦,最终清晰起来。
不是纪委谈话室那盏惨白的方形灯,也不是医院手术室里那种能照得人眼瞎的无影灯。
头顶上,是一张用木板和油毡搭成的简陋天花板,颜色是那种被常年烟火熏出来的、不均匀的黄褐色。
天花板的正中央,孤零零地吊着一个黑色的灯头,灯头上拧着一颗最多不超过十五瓦的白炽灯,昏黄的光线,勉强把这个不大的空间照亮,也顺便把屋子里的破败和简陋照得一清二楚。
这是哪儿?
林远的大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咯吱咯吱地转动着。
他记得自己最后心脏病发作,倒在了三号谈话室冰冷的地板上。
按照流程,他应该被第一时间送进医院抢救。
可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医院。
没有消毒水的味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木头发霉和潮湿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没有雪白的墙壁和床单,只有斑驳脱落的石灰墙,墙皮像是得了牛皮癣,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头。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想坐起来。
“嗯?”
林远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得就像一片羽毛。
稍微一用力,整个人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那是一种久违了的、充满力量和活力的感觉。
腰不酸,腿不疼,常年因为喝酒应酬而隐隐作痛的肝部,此刻也没有任何不适。
整具身体,就像一台刚刚出厂的崭新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充满澎湃的动力。
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林远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是一双年轻、干净、骨节分明的手。
手掌宽大,手指修长,皮肤带着健康的麦色,掌心还有几处新磨出来的薄茧。
这不是他的手!
他那双手,因为常年签字、握手、端酒杯,皮肤保养得很好,但指关节已经因为轻微的痛风而有些变形,手背上还带着几块若隐若现的老人斑。
那是属于一个四十五岁、处于权力巅峰的中年男人的手,而不是眼前这双充满勃勃生机的手!
林远的心脏咯噔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
他掀开身上盖着的那床又薄又硬的棉被,被面是那种早就淘汰了的国民大花色,洗得已经发白,摸上去糙得剌手。
他赤着脚,踩在了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地面坑坑洼洼,带着一股返潮的湿气。
林远踉跄着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小到不能再小的单人宿舍。
靠墙一张吱吱呀呀响的单人木板床,床头一张掉了漆的旧木桌,桌子上一个搪瓷脸盆,盆边还放着一支刷毛都卷了的中华牌牙刷和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
桌子旁,是一把长条板凳。
墙角,立着一个老式的木质衣柜,柜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挂着两件的确良白衬衫。
房间里唯一的电器,是桌子上摆着的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林远的目光,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盯着这些物件。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不是病发时的那种绞痛,而是因为震惊和不敢置信而带来的剧烈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擂鼓一样,狠狠地撞击着他的胸腔。
这些东西……
这些只存在于他记忆最深处、早已被二十多年官场浮沉的声色犬马所掩埋的东西,现在,就这么活生生地、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向那张木桌的桌面。
指尖传来的,是粗糙的、带着裂纹的木头质感,冰冷而真实。
他又拿起那个搪瓷缸子,缸子很轻,上面因为磕碰,已经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
“咕咚。”
林远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一个荒谬、疯狂、却又让他无法抗拒的念头,像是闪电一样劈开了他混乱的脑海。
他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到那个破旧的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
柜门内侧,镶着一面小小的、不足一尺见方的镜子。
镜面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发黄,上面还沾着几个污点。
但,这已经足够了。
林远凑上前,看清了镜子里的人。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脸颊瘦削,但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