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省,省纪委三号谈话室。
林远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椅子没有扶手,坐垫很薄,硌得他屁股生疼。
疼,是好事。
至少能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彻底烂掉。
房间不大,墙壁是米色的,包裹着一层厚厚的软垫,像是精神病院的禁闭室。
头顶上,一盏巨大的方形白炽灯毫无感情地亮着,光线惨白,把人的脸照得没有一丝血色,每一个毛孔都清晰可见。
灯下,是一张简单的桌子,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国字脸,表情严肃得像是刻出来的;另一个年轻些,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笔,不停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他们已经整整三个小时没说一句话了。
这是心理战。
林远在体制内爬了二十多年,对这套东西太熟悉了。
他自己就曾无数次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用同样的沉默,去摧垮一个个他需要审查的干部。
可笑,真是天大的可笑。
他,林远,江南大学高材生,二十三岁一脚踏入仕途,从最偏远的乡镇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四十五岁就坐到了省交通厅党组副书记、常务副厅长的位置上。
在整个江南省的政坛,他都是那一批中青年干部里最耀眼的明星。
所有人都知道,下个星期,老厅长就要退居二线,他林远,就是板上钉钉的接任者。
正厅级,一个多少干部奋斗一辈子都摸不到的天花板,他四十五岁就要够着了。
可现在,他却像一条狗一样,被关在这里。
林远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想笑,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破风箱似的声音。
对面的国字脸抬起了眼皮,镜片后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林远同志,你想清楚没有?主动交代问题,是组织给你最后的机会。”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砸在林远的胸口上。
林远没有看他,目光死死地盯着桌面上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憔悴的中年男人。
这才几天?
不过才五天。
五天前,他还在省政府的常务会议上,意气发发地汇报着全省高速公路网的五年规划。
李副省长,他跟了整整十五年的靠山,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拍着他的肩膀说:“林远同志有大局观,有魄力,交通厅交给他,我放心。”
我放心……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揪,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十五年啊!
从一个县委办的小秘书开始,他就像是李副省长身边最忠诚的猎犬。
李副省长指向哪里,他就咬向哪里。
脏活、累活、得罪人的活,他从没有半句怨言。
他为李副省长鞍前马后,扫平了多少障碍,才一步步将他从市长推上了副省长的位置。
而他自己,也借着这棵大树,一步步青云直上。
他一直以为,他们是那种最牢固的政治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直到五天前,纪委的人在交通厅的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下属的面,将他带走。
他当时没有慌,第一反应就是立刻联系李副省长的秘书。
他以为这只是某个政敌的卑劣手段,只要李副省长一句话,他就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去。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李副省长亲自批示的、措辞严厉的一查到底,绝不姑息的文件。
那一刻,林远感觉天都塌了。
他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
在这间密不透风的房间里,他像疯了一样复盘自己的一生,复盘与李副省长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终于,在昨天晚上,他想明白了。
问题,就出在那个五年规划上。
那个涉及上千亿资金的庞大工程,是李副省长主政江南省交通领域最大的政绩工程,也是他未来能否再进一步的关键。
而自己,作为这个规划的实际操盘手,知道的太多了。
知道每一个标段的内定归属,知道每一笔款项的隐秘流向,知道那些隐藏在规划之下的、见不得光的利益交换。
过去,他是李副省长最锋利的刀。
而现在,规划已经通过,刀,也该入鞘了。
不,不是入鞘,是该折断了!
一个干干净净、没有历史污点的继任者,才能让这份功绩完美无瑕。
而他林远,连同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将随着他的倒台,被彻底掩埋。
想通了这一点,林远只觉得浑身冰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好一个机关算尽,好一个为他人作嫁衣裳!
他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