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树桃李,秋得实
    1.

    我们走得盲目。我只知不能留在是非之地,却不知该去哪里。其实最想去的地方是将军府——身心俱疲之人,只想回到一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

    虽然宝柳的伤口不再流血,但长途跋涉仍显勉强,他趴在我后背上时,隐隐的哼鸣便沿着脊骨传来。过早的颠沛流离带给他极高的忍耐力,使他不像妙霰那样抱怨连天。谢谢他的懂事,减少了很多麻烦。

    时至的暴雨再次淋头,逼得我们扎进密林,在一棵年迈的楯树下找到适合落脚之处。这种树有宽大的对生盾状叶,用藤蔓简单捆扎就变成一座简易帐篷,宝柳竟然睡过去了——更像是昏过去,不管哪样,充足的休息对康复有利,我们也就不去多想。

    我跟随妙霰深一脚浅一脚地采集野果,感觉头和嗓子眼都格外沉重,大概是着凉了,想想这几天的遭遇,不着凉简直天理难容。

    “甲刀和乙锤就不能多等几日再走吗?”妙霰一边走一边问,“我还是想不明白,她们和宝柳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向乙锤打听过,她不肯说。”

    宝柳还睡着,若将他的身世告诉妙霰,这是个好机会,我便把甲刀那番话对妙霰讲了。她沉默许久后问:“倘若宝柳知情,会怨恨我母亲吗?”

    “我怎么知道?”我道,“我又不是他。”

    妙霰道:“你听过那件事吗?数十年前大荆与兴国打仗,有个好心肠的人收养了几个战争孤儿,教其读书识字、操戈演武,有个孩子长大后,却将收养自己的人杀了。受审时,人们埋怨他恩将仇报,那孩子却说,若非亲人尽遭屠戮,他又怎会变成孤儿?收养和教育是对他的亏欠,并非恩情。”

    确实听说过,我对妙霰说:“你若担忧宝柳报复,就别告诉他身世。”

    “你也觉得宝柳会怨恨?”妙霰道,“若我对他很好很好,会让他抛弃过往吗?还是最终都如那人一样?他流落江湖吃的苦头,会是我们对他的亏欠吗?”

    我头有些晕,面对她接二连三的担忧,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遂就近找了块石头坐下。

    “你还记得花园里靠近山石处那株树苗吗,有个傻子天天去浇水,希望它开花结果……”

    妙霰立即变了脸色:“你提他做什么?”

    “我又没说那傻子的姓名,我没说‘龙文贲’三个字,对吧?”她气得在我肩头不轻不重地捶了几下,我接着说,“反正没名没姓的傻子不知哪来了倔主意,见别的树长叶开花,也给他的树浇水,指望夏秋之际结出果来,谁知大半年都没动静。那傻子又怀疑树生了虫,去给它除虫,最终被刺扎了手。”

    妙霰无奈道:“他傻极了,那就是蒺藜,怎么可能结果?”

    我说:“你们当时也不知道啊,你和贺四儿不是还挺期待吗?”

    “我那……我那时还小。”

    我抬手打断她的辩白:“诚然,后来我们知道龙文贲就是傻的,你们这些没动手浇水除虫、只是看热闹的大可笑话他,可是回到最初,他哪里知道这是蒺藜呢?同样的关照若是给桃李,早就开花结果了吧。”

    将刚采来的果子掂了掂,我又道:“现在的宝柳对你而言,就是一株不知名的树,不知道浇水施肥到了秋天,能得到满树果子还是扎人的刺,关键就不在于他,而在于你——你能不能担住风险,享受果实甜美,对受伤也无怨无悔。”

    妙霰正经沉思起来了,她无意识地啃着手中的野果,被涩得五官紧皱。即使是果子也未必好吃,前一步迈出去,谁知后面会通向哪里?我托着沉重的头耐心等着,终于等来她下定决心。

    “管它呢?我觉得宝柳人不错,无论他最后怎么选择,我都愿意给他过好日子的机会。”

    “挺好,那你就不要纠结了。”我站起来伸了伸腰,还是疼,浑身都疼。妙霰随手将吃了一半的野果扔出去老远,对我笑道:“你也是。”

    我动作一顿,意识到她在说什么。“这不一样。”我说。

    “差不多,我还看见你把钱都留下了,别担心,我们会赚回来的。”妙霰道,“我现在觉得,杀人犯也未必就是坏人,对吧。”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她别这么想。

    “你将来要接将军的班治理冯台,法就是法,错就是错,杀人就要偿命……各人都有各人的理由,除了按照律法,没人能判断到底做没做错。这一路上我都觉得自己做错了,可又能怎样呢。”

    翻来覆去地想,过去的事也都过去了,与其深受拉扯,我的解决办法就是不想。我们带着一衣襟的果子回到树下,和宝柳一起休息,用衣服擦去果子上的泥时,我还能闻到皂角的香气。

    ——

    2.

    我疑惑于宝柳能在这种环境下睡着,可是后来我也睡着了,身体的劳累终将敌过一切挑剔。而再醒来时,头部的昏涨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微微转头脖子就会生疼。

    宝柳已经醒了,她们为我留了几个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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