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床头,我两手如端课本一般,捏着漫画月刊,状若平静地盯着新连载的黑白画面。
原本预想的,像开会一样,围坐在餐桌边说明情况的场景,竟然在一晚上直接泡了汤:爸爸拉着妈妈回屋时,多问了一声在聊什么;老妈则头也不回地出卖了我,幽幽说,“你女儿交男朋友了。”
我爸听得大跌眼镜(当然这是夸张的修辞,他实际上只是稍微睁大了眼)。但听到山本同学的名字,便依然神色温和,了然表示——
“是竹寿司店家的儿子吧?”
这位经常饭后出门散步,看似内向、实则遇到街坊邻居都能聊两句的大学教授笑道,“他爸爸是很热情的人。听说那位山本君也是个好孩子,我相信小维的判断和决定。”
彼时在客厅喝水的我:“谢谢爸爸。”
吃甜点的妈:“成年前不准干太过分的事。”
我动用惊人的管控力才没呛到:“……不会呀,妈妈乱担心。”
什么过分的事啊,我才不会!
打过无数腹稿的介绍词终究没有用武之地。
吃完爸爸的手作麻糬,我就被赶回卧室。龟缩进被窝里,瘫痪五分钟,再即刻跟被褥斗殴两回合。
入秋夜凉,我的被子早就换成薄棉被。
一点也不疼地被它抱摔着滚下床。我生怕妈妈听到动静,在地毯上多躺两分钟,才又顶着凌乱的头发,认命地搂起被褥,重新滚回任劳任怨、一声不吭的床铺上。
至此,终于能姑且冷静地翻翻漫画。
翻一页。
一个左眼戴眼罩的大叔主角,生活在被黑//帮统治的小镇耶尔卡斯特姆里。
迅速翻过去。
禁酒令时代,一个在黑手党纷争中家人被杀害的主角,收到一封神秘来信后重返黑街复仇。
杂志发出哗啦啦的飞快翻阅声。
最终,我心平气和地看着丧尸、末日、生存的故事。主角正打算放手一搏,蹑手蹑脚,不发出声音地避开丧尸之际,口袋里忘记静音的手机蓦地呜呜振响。
“嗡嗡——”
我被吓了一小跳。
犹如脑袋里悬然绷紧的一根弦被震动,我好不容易自己消化,好不容易将某些不想让家人担心而忍耐的心情抛向脑后。特定的铃声却仿佛成了催化剂,叫它们又顽强地在肠胃里再生,一团乱麻地掐住翕动的皮肉。
躺在枕边的手机浑然不自知,得意而轻快地唱着歌。
我不由扭过头,怒视一眼。但想它也看不见,便又郁闷地松了口气,伸出手,把手机捞到掌心里。
接通。
听筒里传来隐约嘈杂的杂音。
不知道在做什么。
后腰倚靠着柔软的枕头,我没讲话。把手机贴在耳廓边,另一手翻一页杂志。
主角以一个冲出分镜的前冲大透视咬牙逃跑,身后是狂乱追逐的成群丧尸。
下一秒,电话里头响起熟悉的人声。
“嗯?”
男生疑惑的动静远了远,接着又贴近。
“喂?小维?”山本同学像准时准点报道的小鸟,叽叽喳喳在耳畔飞,“怎么了,在做什么呀?今晚发生了不少事情,我本来不打算回道场的,现在又回来了。刚才看见你没有回我消息……”
我闷声说:“漫画。”
“原来如此,”男朋友听着就在笑,“在看什么?”
“躲丧尸的。”
“诶,丧尸?”
如果不制止,话题一定会延伸到丧尸病毒怎么会爆发、主角是什么人、接下来要怎么办等等。
我捏捏杂志厚厚的页角,没有顺着说下去。只是一声不吭片刻,再开口。
“山本君。”
“唔?”
自从知道称呼姓氏仅仅是一个习惯后,山本同学就相当放任,随我自由选择怎么喊他。男生应声的尾音微微上扬,心情似乎还不错。
我听得纳闷。
这个人,是根本没明白会发生什么,还是即使知道也没关系?
话又说起来。他好像一直把黑手党的事情界定在游戏的范围里,之前跟我说的时候,记得也是乐呵呵的;还很有玩家竞争精神,积极地去抢左右手的位置……都发生过袭击事件了,再以为是儿戏的话,脑回路真的有可能是棒球做的。
等等。
是因为山本同学身为天赋异禀的超级大现充,脑袋里对游戏的概念,和平常人根本不一样吧?
避无可避地,我想起妈妈的话语。
活下来。
这是,连认真上课都很难做到的几个国中生,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吗?
我明白妈妈本身就很厉害,身手了得。因此知道她竟然是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