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正好是打完电话后的一小时。
我一边从书桌前匆匆站起,高声应着“来啦”;一边将笔记本和习题册麻利收拾好,笔盖盖上。随即趿上拖鞋,迅速地小跑向门外。
刚绕过楼道转角,一低头。只见妈妈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领带打得松垮的白衬衫,两手抱臂地倚在楼梯扶手旁。
她抬头望着我,微笑道:“我回来了。”
我顿时露出兴高采烈的亲昵笑脸,扶着扶手,多往下踏两步,“嗯!欢迎回来,妈妈!工作——”
而还没等我关心会议如何,就听老妈慢悠悠地念出几个出人意料的、堪称可怕的音节。
“山本武。”
“……”
我的脚步霎时顿在楼梯上。
电光石火间,预感到危机的脑海在0.5秒里跳脱出数道猜测:
不好。妈妈知道交往的事了?这只是有可能,更可能的是碰到了山本同学,或者听谁说起他的事。
为什么?
山本同学刚好被沢田君的父亲叫出去,妈妈和同事开会,沢田爸爸也常年在海外工作,那其实她和他有工作往来吗?难道是从沢田爸爸嘴里听说了?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糟了。
明明还没找到时机和家长说起山本同学。
这些事,由我亲口介绍与突然从外人口中听到,根本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情况。
我面不改色地看着妈妈。
她的表情不是生气,没有好奇。像只是恰好认识了谁,单纯在漫无目的地闲聊,想要和我提一嘴似的。
搭着楼道扶手,我不由歪了歪脑袋。
“山本君?”
“啊,”妈妈斜倚着栏杆,好整以暇道,“我以为你们已经互称名字了呢。”
什,什么嘛。
某种微妙的热意蹿上脸颊,我噔噔走下台阶,来到她身边。老妈也直起身,慢慢垂眼看过来。别无他法。我只好顶着那半藏揶揄的目光,伸手轻拽了拽她的衬衫衣角。
“妈妈……”我拖着尾音,小声问,“刚才碰见山本君了吗?”
每当我蓄意撒娇的时候,老妈总会上手——这次也毫不客气地搓了搓我的脸蛋,捏橡皮泥一样,说:
“是啊,猜得真准。”
真遇到了?
我被包拢在温热的掌心里,睁大了眼睛,抬头望着她。后者则没再装得神神秘秘。她眉毛挑得高,用一种极具暗示与指代性的语气,接着道:“不过,你怎么会认识他?那小子可真是令人火大。”
我:“……”发生了什么呀!
内心吐槽一秒无法反驳,表面沉默半秒。我被捧着脸,扬起一个包容一切的校园名人该有的、无懈可击的笑来。
“是吗?山本君在学校帮了我很多嘛。”我说,“他很好相处,大家没事还一起出去玩过,自然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这样啊。”她听起来并不意外。
妈妈放开我的脸。我立刻用两手握住她的右手,几乎粘人地贴在她身侧,仰着脑袋问:“怎么啦,妈妈在哪里碰到他的?”
穿西装的大人盯了我一会儿。
旋即,她翘起唇角。
“出去说吧。”
-
打从记事起,我就没见过妈妈抽烟。
但不知是今晚的月光怅然,还是对四十岁的人来说,总有一些事需要借助尼古丁弥散到空中,才能做到被风带走,带到远得无关紧要的地方。她的指间搭住一根细长的香烟。火光嚓燃,像一颗流星的火屑落在院子一隅,烫焦了夜色,从她面前缓缓飘起一缕纤细的白雾。
这时,妈妈不让我靠太近。
我只好坐在儿时常玩的秋千椅上,客厅暖黄的光线翻出窗子,正好温吞地淌到脚边。妈妈则站在离爸爸的花坛最远的角落。
那是光照不到的地方,她背靠木头色的院落围墙。
白衬衫,黑西裤。星点的赤金色明明灭灭,灰调地,浑浊地映亮阴影里,大人低垂的眉眼与侧拢的卷发。
我觉得这一刻很像都市片里饱和度低的电影情节。实际上,我一直也都觉得妈妈的头发更好看——虽然我继承了有点天然卷的基因,但头发和爸爸一样,是棕色的。
没有说爸爸的不好看的意思。
一手扯着秋千椅的吊绳,我安静地看她。
妈妈衔着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燃烧的颜色忽地变红,鲜亮一秒,又倦倦地暗淡下来。她的唇边缭绕过一捧白烟,接着被晚风刮向耳后。
这一瞬,她才回过神般抬起眼。撞见我的目光,顿了一顿,夹着香烟的手稍微放下。
“维,我好像一直没跟你说过我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