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系舟推开窗棂,木轴吱呀的转动声搅碎了宁静。
药折柳难得的早起,换上了官袍:“江大人早。”
药折柳隔着窗子朝江系舟招招手,笑意绽开。
江系舟不解药系舟为什么每天都很开心的样子,只觉得这笑对他来说好比江南梅雨时节稍纵即逝的晴。
江系舟卷起画轴揣进怀里,对着药折柳点了点头:“药大人,咱们走吧。”
车轮碾过高低不平的石板路,溅起一串串晶莹的水珠。
马蹄声由密转疏。
“到了。”池锐转头对着马车里的人说。
药折柳跳下马车,不禁一怔。
药折柳在京城里散漫自由惯了,连上京城里街角的兔子窝也不曾被他放过。
但这是他第一次离开上京红墙绿瓦的天。
玄色官袍的一角被海风一阵阵掀起,药折柳望着眼前层层翻涌的银浪出神。湛蓝色的海面吞吐着波光粼粼的浪花,咸涩的海风卷着细沙拂过他高耸的鼻梁,耳边被吹的微微发红。
江系舟见状,一向疏冷的脸上竟然透出几分生动的笑意。
“药大人第一次看到大海吗?”江系舟尽量委婉地问。
药折柳恍惚的点点头。
“大海是很奇妙的。”江系舟歪了歪头,“江某自幼长在海边,若以后药大人想来,江某愿作陪。”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药折柳一听此话,觉得机不可失。“那我就不客气了。”
江系舟轻笑一声。“去看看船吧。”
海面上停着一艘甚至不能称作船——说是船架都有些过誉了。只是几条杉木龙骨纵横交错搭成的架子。
“先前船匠敷衍了事,用的是杉木造龙骨。杉木柔韧,用来造桅杆和舱面板最适宜。若用做宝船内外龙骨,最好用坤甸木。”江系舟仔细地与药折柳说了许多。
“你说的那个坤什么木,在哪?”
“坤甸木,在营缮司。”
药折柳指了指眼前的木材:“这这么多木头,都没有坤甸木?”
江系舟摇摇头,“铁梨木用来做船桨和舵轴。这个是金丝楠木,纹理细密、质地坚硬,用来做船头。”
“所有的木材都送来了,唯独缺少龙骨。”
“好,你留在这里,让船匠们先开工。我去会会这个营缮司。”药折柳长眉一蹙,清晨温柔的笑意全然消失不见。
江系舟扯过药折柳悄声说:“营缮司的管事葛公公,自称在宫里伺候过许多贵人,平日嚣张跋扈、横敛钱财,做过许多坏事。”
药折柳拍了拍江系舟,示意他放心。
“池锐,上马。”
马儿四蹄腾空,石板路在铁蹄下震颤。药折柳的马忽然发出一阵凄厉地嘶鸣。
“慢着,先回舟楫署取个东西。”
两匹枣红色的马在小街上驰骋,惹得行人纷纷让路。
营缮司内。
药折柳和池锐坐等了小半个时辰,不见一人。池锐叫住一个洒扫的小厮:“你们葛公公呢?”
“小的…小的不知。”洒扫小厮嗫嚅道。
“是不知,还是有人不让你说?”药折柳起身,走到小厮面前,“你说了,我保你平安无事。你若不说,这家伙的快剑削骨如泥,万一不小心伤了你,大家都不高兴了。”
药折柳指了指池锐腰间的剑:“你说呢,小兄弟?”
“葛公公在…在西面最里间的屋子。他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说他不在。”小厮哆哆嗦嗦地说。
“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药折柳大手一挥,“没你事儿了,放心吧。”
药折柳与池锐直奔西面的屋子。
最里间传来嬉闹谈笑的声音:“舟楫署这帮小贼,平时从来不孝敬咱家一星半点。如今陛下派了差事落在他们头上,咱家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大的本事不用营缮司!”
药折柳听到这里,猛的推开门,礼道:“葛公公好。”
葛老太监一怔。
“在下左尚方令药折柳,令陛下圣旨前来督造宝船。如今宝船缺少几块木头,药某前来叨扰。”药折柳薄唇轻抿,皮笑肉不笑。
葛老太监扭头向身边人:“尚方令,尚方令是个什么官?”
两只浑浊眼珠子又看向药折柳,露出镶金的门牙:“咱家年纪大人,记性不如年轻人。勿怪,勿怪。”
“无妨,不知今日在下可否取走木材。”药折柳没心思跟他缠,开门见山。
“不知大人要的是什么木材啊?”葛老太监捏起茶碗,餍足地嘬了一口。
“坤甸木。”药折柳掷地有声。
葛老太监的笑声像破风箱,干涩而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