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水(4)
    黑夜低垂,屋中只燃着一盏青铜油灯,灯焰摇摇晃晃,投在斑驳墙上,一晃一灭,如将熄未熄的残光。

    这木屋是村民们特意为她盖的,简陋却别具一番气息,明明连门栓都是用粗麻绳临时捆绑的,却给人一种与世无争的宁静。

    有人曾劝她进城住,说那里的防卫严密,照料周全,足以保障她的安全。然而白汐却并未答应,她只是淡淡一笑,声音带着些许自嘲:“这屋透风,好。”

    她并不嫌弃这片荒凉,反而有些许安逸之感。她懂得,身为“七殿下”,即使身处高位,也不过是某种更为紧张的牢笼。与其在宫廷中的锦帐金床中被束缚,不如在这无名的山村里,稍得一丝自由。

    “殿下,”凌空自暗中而来,披着夜露,声音沉似山石,“这是这个月第四拨刺客,第三拨探子了。”

    他站在门口,一步未进,目光却已如刀般扫过屋中一切。“看来,皇后与贵妃都不想让你活着回京。”

    屋中静了一瞬。

    小孩伏在案前,神色未动,唇角淡淡扬起一线凉意。

    “是么。”她慢条斯理地把一封没写完的信折起,指尖沾了墨,像是根本不把命这回事放进眼里,“那我这条命,倒真值几个钱。”

    她说着,站起身,衣袍落地时掀起一丝风,吹得灯火晃了一晃,似将熄灭。

    “不过也好。”她侧头看向凌空,眉目温和却藏着钝冷,“若哪天我死了,你就把这脑袋砍了,拿去领赏。”

    “能值几两银子,贵人们心里有数。”她顿了顿,目光落得极轻极静,“你,也该有数。”

    灯火无声跳了一下,像是听懂了这话。

    凌空垂首,拂袖立于原地,未言语。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乱了破书案上的信纸,也吹动了那油灯里火。未封的信随风飘落,落在地上,摊开一角,墨未干,却无人再提起。

    屋外忽传一声极轻的破风——像是什么细细地滑进了夜色之中。

    白汐动作一顿,眉眼却仍淡如清茶,只是左腕微抬,衣袖之间,弩机“咔”地一响,静静待发。

    门外风吹动木栓,发出“吱呀”一声。

    窗纸猛地一裂。

    一道黑影如夜雀般扑入,身形极快,手中短刃寒光未收,直取白汐眉心!

    “嘣——!”

    不是呼声,是弦响。

    利箭破空,近在咫尺,一线杀机如影随形。下一瞬,那人胸口猛地一裂。力道之猛,竟将整个人钉进屋柱,鲜血顺着木纹淌了一地。

    白汐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过去,将袖弩轻轻收回,低头看了那人一眼,又将短刃抽出,拭在对方衣角上,像是擦拭什么不值一提的污渍。

    她淡声道:“……少了一个。”

    凌空闻言一震,陡然回身,身影如鹄掠出。

    果不其然,屋后柴垛微动,一道身影正踉跄逃走,步履虚浮,带着将死未死的喘息。

    白汐却未追,只立在屋门前,右袖轻颤,弩机再响。

    “嗖——”

    一箭无声而至,没入那人后颈。

    黑影僵了半瞬,扑地而倒,未挣扎一息。

    风吹过这夜,带着血的腥、草的苦、还有杀人的静。

    凌空回身,望着地上十具尸体,唇线紧抿。

    白汐站在门前,背影立在昏黄灯火外头,眼神藏在风里,只低声道:“……下次,派多一点吧。”

    白汐将弩机收回袖中,低头拍了拍衣摆上的尘。

    “若是在城里,”她缓声开口,语气仍是淡淡的,“动个手都要写折子,杀个刺客还得传衙门问罪。怎会有这般……爽利。”

    她说得轻松,像刚刚那箭不是穿胸透骨,而是射翻了一只鸡。

    凌空没答,只抬脚将尸体踹进柴垛,低头系紧衣带,顺手从墙角扯下一块旧麻布盖上血迹。他动作干脆,一如既往熟练,却也罕见地回了一句:

    “你乐意就好。”

    白汐站着没动,眼里还泛着打过杀场后的亮光。

    她往屋后一指:“那柴垛后我看见了,村口小孩堆了稻草人,头顶插了鸡毛当冠。”

    凌空挑眉:“你笑了?”

    她说着,走出了屋,弯腰,自那倒毙之人脖颈拔出那支弩箭。尸体还余着余温,血一线线地涌出来,淌在她深色衣袖与衣禁下摆,被夜风一吹,只留下暗得几不可辨的痕。

    她指尖微动,用那人的衣角擦了擦箭尾,力道极轻,像是擦一块沾尘的玉。

    “我在笑你笨。”白汐把那箭又顺势收入袖中,神情淡然,仿佛袖中不是兵器,而是一枝春日山间折来的柳条。

    随后她站起来,透过门窗,面上毫不留情,“人藏柴后都喘成那样,你听不见?”

    凌空被呛了一句,竟也不恼,抬手摘下腰间酒囊,朝她一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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