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楫沿江而下,江风猎猎,卷起船帆的白绸如旗,轻颤不止。白汐立于船首,衣摆拂水,望着前方那片烟色交缠的水域,眉目清冷得像是凝在刀刃上的霜雪。
“这便是要治的地方?”凌空站在她身后,手中折扇已换成了佩剑,剑鞘未拔,便已锋芒暗藏。
“是。”白汐低声应了,眸中没有太多情绪。她不是不怕这片汹涌的水,而是知道,怕也无用。
岸边早已有灾民等候,那是一双双干裂的手与浑浊的眼。他们望向这位新来的“皇子”,带着哀求、怀疑,甚至仇恨。因为前任来此者,无一人能善终。
“他们在赌命。”凌空淡淡开口,“而你,是赌命的筹码。”
白汐闻言,只是俯身捞起一把江水,任它从指缝流走,像握不住的时间。她笑了笑,声如断絮:“不,只是我,愿意用命,换这江山一隅喘息。”
三年,从此启。
秋风穿林带雨,吹落的不是霜,是命。
本是收获的季节。
往年这个时候,田里稻穗压弯了腰,孩子们在田埂上追着野鸭跑,炊烟从黄泥屋顶升起,一天忙完,家家都要蒸一锅新米饭。可今年不一样,今年河水疯了。
一夜之间,稻田变了模样,水从堤里咆哮着扑出来,冲了村、毁了地,也冲走了人。剩下的,只是一片片浮在泥水上的稻杆,和岸边撑着膝盖发抖的老人。
村人早不信官府的许诺,几批来人,都是走走过场,问两句便走,像踩着灾民的命来积他们的功。
但这一次,他们看到那个年轻人——不是锦衣玉食的官老爷模样,而是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
他下舟时,地上全是泥上,他没叫人也没躲,径直踩在了泥里,仿佛那泥是金砖。他站在被雨啃咬过的破堤前,看了一阵,只问:“上一次是从哪儿崩的?”
村里没人答,倒是随他来的那位白衣人笑了:“他们是怕你问罪。”
少年回身道:“问罪是我来做事的第一步,不是最后一步。”
他又道:“他问罪从来不是问百姓们的罪。”
这一句话,让人群动了动。
他是叫白汐,说是皇子。可那张脸没什么金贵,只有一双冷静眼,像是能看穿水势,也看穿人心。
有人悄悄说了句:“他若真能把这堤修好,咱给他立碑。”
可也有人低声骂:“不信,谁来也一样。水冲了一年了,哪儿还有人能治得住?”
白汐没听这些,他只抬眼看着天色,道:“来得不早,但也不算晚。”
白衣人打着折扇,懒洋洋笑道:“那殿下,是打算以身作堤,还是化身水神?”
“并不是,”白汐淡声道,“是来做个人。”说罢,他便俯身下水,赤着臂膀抬起第一块石头。
“你真像他。”凌空忽得冲下去,帮白汐:“我跟你说我是不管这些事,苏嫔派我过来,只是保护你就够了。”话音一顿,半是嫌弃半是认真,“如今就这些事,得到赏赐得分我一半。”
“好。”白汐抬眼看他,神情平静。水光荡漾,落在他眼中,像是刀光后残留的一点温。
“他”是谁,她没有问,也不愿知。风吹过来,裹着江水与血的旧气味,隐隐有沉木浮起,一块块断桥残梁的影子,慢慢映进夜里将至的水面。
那一日,秋阳惨淡,河水腥冷,岸上有个老农看了良久,喃喃说了句:“他不像官。”
“那像什么?”旁人问。
老农没答,只是目光发沉,看着那个一步步踏入泥水的少年,忽而有些恍惚。
像是从前年间,河还温顺,田还金黄的时候,他见过的……那一尊土地庙里,年年都要换香火的小神像。
不大,不响,却能护一方平安。
风吹起旌旗般的破帆,吹来江水腥味,也吹皱了人心底沉睡多年的希望。
夜色深沉,水声如哑鼓敲打堤岸。白汐披了件旧披风,仍未离开。
她没歇,而是去了城里,命人将江防衙门废置的账本一箱箱抬进来,连带着前任几位负责人的名册,一并摊在她面前。她看得极快,却极细,灯光照得他眼底泛着一点冷光,像是河底沉着的寒刀。
“这两年河堤三修两毁,银子花出去五万七千两。”他语气平平,手指却落在一张单据上,“可账本上,石料运费只记三千?”
“……可能是旧账。”一个衙吏咬着牙,小声辩解。
“旧账?”白汐抬眸看他一眼,眸色如冷水,“那石头是凭空长在堤里的,还是你亲娘生的?”
衙吏脸色唰地白了。
凌空倚在窗边,一边喝茶一边冷眼旁观:“这位爷今日口气大得很,平日里在京中都没见你这般吵。”
“官帽戴久了,便以为百姓是草。”白汐说着,抬手把一本账册扔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