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2)
    夜知醒来时,四肢早已没了知觉。

    冰冷的溪水没过她的手腕,水流从指缝穿过,带走温度,也带走血迹。她仰面倒在水中,睁开眼,只见一片压顶的墨色天幕,树影森然,像一张张倒垂的蛛网。

    一道寒光倏地自肩头掠过。她身子一紧,本能地翻身滚入一旁草丛,碎石划破皮肉,冷汗自背脊而出,像利刃刺穿伤口。

    她咳嗽几声艰难地撑着手臂从溪水里爬上岸,指尖掐进泥里,吐出的水里带着血腥气。

    就在她几欲昏厥之际,有人唤了一声:“……王爷……”

    那声音极轻,仿佛风穿过枯枝,若有若无。

    她回头。

    一个少年伏在地上,浑身是血,衣不遮体。面颊贴着冰冷的泥土,双手却仍在努力向她伸来。他的眼中满是痛苦与狂喜,唇角颤着,带着命一般的执拗,唤道:“王爷……”

    夜知怔住。她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寸许,沙石摩擦皮肤,生疼。

    “我不是……”她喃喃,声音像是被砂纸搅过的琴弦,嘶哑得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不是王爷……”

    可那少年却像未曾听见般,眼角含笑,仿佛见到了救命佛祖般虔诚。他喃喃:“您还活着……太好了……”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

    话未说完,他却固执地抓住她的衣角,那手冰冷、僵硬,却像从火中伸出的最后一缕信念。

    “奴才是小六……您说过,要带我一起回京的……我……我拦下了他们……”

    话断在唇边。那手指轻轻一颤,垂落。

    他没再动了。

    夜知坐在原地,久久不语。风吹过林叶,沙沙作响。她垂下头,手上满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那少年的。

    耳中仍回荡着那几个字:

    “王爷……奴才是小六……”

    “要带我一起回京……”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钝物敲了一下,“咚”地沉了。

    她盯着自己的双手。细长,苍白,指甲修整得体。不是她的。可也已成为她的。

    她颤抖地拾起一封信,信纸浸透了血,风一吹,角落便碎了。那上头有两个字赫然在目:宁王。

    “宁王……”她低声念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下一瞬,一股剧痛从脑后袭来,意识仿佛被人重重捶击——记忆如洪水决堤,汹涌而至。

    不是完整的记忆,是一片片碎片。

    她看到刀光剑影,听到铁蹄踏地。看到金殿黄袍的跪拜,也看到洪水过后的烂泥、百姓的哭嚎。

    她看到自己,着一身玄衣男装,立于群臣之前,神色冷静如霜雪。

    那不是她。

    是一个叫白汐的女人。

    夜知怔怔地看着那具少年尸体,又看了眼手中的信。指尖冰冷,胸口却仿佛压了一块石头,越来越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不是“自己”了。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谁在无声低语。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一软,险些跪回去。脚下的泥还未干,染着血的水渗进鞋里,一步一滑。她撑着一棵歪脖子树,半晌才勉强站稳。

    不远处有个浅坑,大约是被水冲过的旧痕,杂草丛生,落叶枯枝堆在一起。她拖着少年的尸体过去,身子被血浸得沉,她几次手滑,几乎和他一起跌进坑里。

    好半天,她才将他安置好。那孩子死得安静,嘴角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笑意,好像直到死,也相信他护住了主子。

    夜知弯下腰,手指在湿泥里拨了拨。她没力气埋得太深,只能把周围的枯枝草叶一层层盖上,压实了,又捡了几块石头压在上头。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那座简陋到几近荒唐的坟堆看了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把那封血染的信拿出来,撕下一个角,小心地压在石头下。

    “……小六。”她哑声道。

    “对不起。”

    风一吹,那点破纸哗啦啦响,像在回应,又像是在告别。

    夜知没有立刻离开。她靠着那棵歪脖子树坐了一会儿,血水在她的衣襟晕成一团,看不清是旧伤还是新创。她低着头,额发湿透,身子止不住地抖。不是冷,是虚脱。

    天边隐隐泛起一丝微光,黑夜终于松了口气。她扶着树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远处有炊烟升起,犬吠声断断续续,像是把她从另一个世界唤回来。

    她站在村口,身上的血早已干涸结痂,衣服破破烂烂,像个逃兵。几个挑水的村人远远看见她,有人顿了一下,皱着眉看她,迟疑地低声说了句:“……宁王?”

    夜知心头一跳。

    另一个人推了推他,“别乱叫,你疯了不成……宁王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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