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颖化与萧太后抗衡多年,这是宫廷争斗,然而她们即便斗得再凶,萧太后也没有杀了俱颖化。
杀朝臣,会背上难以抹去的污名,太后不会允许自己沾染任何不净,所以,他们谁都没有先动手,哪怕这次俱颖化明目张胆地以赫连袭为筹码相要挟,太后也没有想过痛下杀手。
但闵碧诗杀了俱颖化。
赫连袭暂时没明白闵碧诗的动机,但他知道,此事一旦传出,迎接闵碧诗的将是铺天盖地的攻讦,他要在一切发生先行遏制,所以,他必须要见太后。
闵碧诗回握了他的手,轻轻一下,捏在他的虎口上,像方才那样。
“你……”赫连袭看着他平静的眼睛,突然说不出话,他顿了又顿,最后道:“你要听话。”
闵碧诗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松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天上的乌云如河流般汇聚在一起,远处宫墙起伏仿佛朱红的山,北国入冬后的凛冽空气如有实质,利刃一样的寒冷黏着粗糙尘砾,划开人的喉咙,从胸腔流转一圈又再度呼出,热气中带着血气。
赫连袭想起他晌午出门前瞥见的驻事房墙上的黄历,今日是十月初三,小雪。
*
赫连袭坐在懿宁宫里,手边放着盏茶,热腾腾地冒着白气。他坐了半盏茶的功夫就起身要走,事实上,他已经忍到了极致——他没有时间再等。
还没走到门口,萧楚碧从外面进来,她摘掉白领毛氅,抬眸一笑:“表哥,别来无恙。”
赫连袭眼睛都不曾在她身上停留一秒,径直就朝外走。
“表哥,别急着走啊,我有话与你说。”萧楚碧的清甜声音中带着一丝冷峻,“是太后的意思。”
赫连袭止步,转头看她:“太后在哪?”
“太后不会见你。”萧楚碧淡笑,“这种事还不值得她老人家出面。”
赫连袭第一个念头是,太后已经知道俱颖化被杀了,她不仅知道俱颖化是被谁所杀,还知道他贸然前来的意图。
赫连袭没说话,萧楚碧继续道:“表哥,我想和你聊聊一个案子。”
赫连袭摩挲着玉扳指,说:“我没空。”
既然太后不打算见他,他也没有必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刚转过头,只听萧楚碧道:“万年县案已经结案了,凶手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女孩,叫什么……成玉的。”她仿佛预料到什么那样,勾起嘴角:“那女子今日刚死,行刑之人,是闵碧诗。”
赫连袭果然转过身来,萧楚碧笑意更深。
“怎么聊?”赫连袭问。
“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萧楚碧拉开椅子,“我只是来告诉你,万年县案的真正凶手是何人。”她伸出手:“表哥请坐。”
房内气压骤降,外面阴风怒号,吹得人心里发慌。平叶从外面合上门,双手插进绒筒,抱胸站在檐下。
赫连袭冷笑道:“凶手是你二叔萧熠,没错吧?”
“表哥怎么这样说?”萧楚碧笑起来,“萧熠不止是我二叔,也是您的舅舅呀。”
“七月初五,兵部死了两个人。”赫连袭说,“万年县案任彧正好死于那一日。”
“如此看来,表哥是不知情了。”萧楚碧变得狡黠,“那日,不仅兵部死了两个人,水部也死了两个人。”
赫连袭敛起眉眼,看不出神色,他坐下来,言简意赅道:“说。”
“这要从何处说起呢?”萧楚碧佯装皱眉,纤纤玉指搭在茶碗沿,漂亮的水晶指甲“哒哒”敲着,“就从任彧遇害那日说起吧。”
“准确地说,是七月初四。那日夜里,萧熠从部里带了人去找水部那二人,我二叔你舅舅这个人。”萧楚碧古怪一笑,“越在关键时刻越容易掉链子,他既要找水部的人问话,又怕那二人认出他,所以特地戴上尸陀林怙主面具,结果那幅鬼面具太过诡异,吓得水部二人掉头就跑,最后问话不成,反倒逼得水部二人当场自尽身亡。”
“——好巧不巧。”赫连袭接道,“这事被前来万年县投奔表姐的任彧碰见,任彧受到惊吓,以为夜遇鬼怪,匆匆逃走。”
“尸陀林像发源自天竺,任彧常居中原,从未见过此等形象,他以为萧熠所戴是某种佛陀,所以回到韩府后,才会画下那幅不伦不类的尸陀林怙主像。你二叔嘛,人虽蠢,却格外谨慎,他带着兵部二人去韩府将任彧引诱出来杀害。斩草除根这块,萧熠够绝。”
“表哥好聪明。”萧楚碧说,“你们从万年县查案归来那日,我受命出宫找萧熠,正是为这事。”
“这些我不关心。”赫连袭摆摆手,“我只想知道,萧熠怎会和水部司扯上关系?”
“所以我说表哥不知情嘛。”萧楚碧讽刺地笑笑,“萧熠本是奉命问话……”
赫连袭打断道:“奉谁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