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铁勒兵盛,而大梁才从范燕之乱缓过来没几年,民生需要休养,不宜再度开战。
当卑陆被灭时,大梁没有派来援兵——所以闵碧诗说,卑陆是被大梁和铁勒合谋而亡的。
祸根就此埋下。
“要打仗。”俱颖化蹲下,掀开沉木箱,里面是一沓沓厚厚的信件,“拿什么打?谁来出人?哪个司能批下这么大笔军饷?谁家的孩子不是爹生娘养的?上了战场全得当盾使!”
俱颖化在转瞬间已经想好闵碧诗的去处——只有死路一条,因此根本不怕他看见。他拿出箱里的信件,那都是他多年来与铁勒私下往来的密信!
“不停战,是因为有人不想停战,只要一直打仗,就能一直发财。”俱颖化怪笑两声,“发的都是国难财,死人财!一旦开战,想停就难了。你说我通敌?可我这一封封信保了大梁四十余年安息!都嫌绥靖丢颜面,颜面,能比得上人命重要?”
“那群文官说得轻松,这次河西的局面你也看见了。”俱颖化撂下信件,“什么朝廷出兵出人,出的不是他们的儿子,都是些穷苦百姓家的孩子!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不觉得疼,若是薛世磐愿意把他几个儿子都送上前线,我第一个赞同开战!”
闵碧诗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再说钱。”俱颖化站得久了,声音发颤,“钱从哪来啊?取之于民,用之于上!人人都鄙商贾市侩,但从商贾兜里掏税收的时候可不说话了。朝廷四处扣搜,扣完商贾搜农牧,有官兵路过的地方,边上的树都得被扒层皮,如此浩浩汤汤、劳民伤财,就是为了跟铁勒打仗?那群文官都是脑子有病!我是为了谁?我为的是大梁江山!”
闵碧诗偏过头拍拍手,赞叹道:“监军为国为民,好生大义,我等自叹弗如……”
俱颖化一挥手,嘴上说:“去把赫二捉回来,提头有赏。”手却曲起关节,“咚”一声叩在窗柩上。
下一刻,只听“噗呲!”一声,俱颖化双眼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闵碧诗,随后目光下移,看向自己下腹。
闵碧诗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一手攥紧匕首残忍而利落地一拧,凑到他耳边,轻声道:“真可惜,你猜对了,我是为卑陆而来。”
血汨汨流出,渗透了俱颖化身前的黄马褂,染成一片可怖的深色。
闵碧诗感觉俱颖化一口咬住他的掌心,但无济于事,他把匕首又往里送了几寸,然后迅速拔出,松开了手。
闵碧诗看着自己右手掌心的牙印,伤口殷殷冒出血,冷笑道:“这一刀,是还卑陆三万百姓的。”
俱颖化倒吸着气,喉咙里发出嘶哑嘲哳的声音,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闵碧诗忽然又一刀刺进他的身体。
“这一刀。”闵碧诗说,“是还闵氏、河西枉死的人。”
俱颖化浑浊的眼珠布满血丝,双手想揪住闵碧诗衣襟却不得,踉跄着向后倒去。
柜架被推翻,籍册香炉“哗啦啦”摔了一地。
第三刀接踵而至,闵碧诗半跪在地,用刀将俱颖化钉在地上。
闵碧诗那张俊美的脸近在咫尺,他蓦地抬手,将掌心的血尽数抹在俱颖化脸上,说:“这一刀,是还一个故人,李解铃,你还记得她吗?”
俱颖化双眼圆睁,似是大吃一惊,又似困惑不已,但他再也发不出声音。
这种濒死时刻,俱颖化本该呼救,或咒骂,或怒斥,但今日就像耗尽他所有心气一样,他眼前竟荒谬地出现了前几日,闵碧诗到他这院里,不慎撞见他漏尿,毫不嫌弃地用自己衣裳替他遮掩的场景。
俱颖化十五岁入宫,在这枯槁的皇宫里消耗五十载光阴,人人都斥阉人误国,那还是头一次有人如此顾及他的颜面。
不该啊,俱颖化心叹,不该一朝心慈,反误自己性命。
苑门口的守卫进来时,屋里已经没人了。
沿着痕迹走到柜后,只见地上静静躺着具尸体,周围血迹四溅。
那尸体的头没了。
守卫不禁大骇,接着转头大吼:“来人——抓刺客!!”
赫连袭从含元殿出来,直奔南边而去。
打头的神策军看出他的意图,朝左右喝道:“他想去丹凤门搬救兵!切断南边的路,不能让他过去!”
神策军有特殊的通信方式,只是一般不用,恐惊扰圣上,但今日事出非常,那神策军想也不想,朝着望楼射出翎羽箭,望楼收到指令后,会迅速调兵包抄南门,就是鸟也别想飞出去。
哪知前面的赫连袭身形一闪,三两步蹬上宫墙,跳进蓬莱庭里,又不见了。
蓬莱庭西边连着左银台门,从那走一样可以出宫。
领头的脑子转得飞快,侧头低喝:“这孙子狗急跳墙!要从左银台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