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垣瑚正想到这一层。
天源年间的范燕之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时间无法让它蒙尘,反而被岁月磨砺得愈加面目全非。
李垣瑚没亲历过那场叛乱,但从小到大却听闻过无数遍,那时叛军闯入京都,在城内杀了个三天三夜,数十万百姓屠戮殆尽,百万人流离失所,仓皇西逃,其中也包括当年的梁茂帝——李垣瑚的皇祖父。
听得次数多了,以至于李垣瑚再听到屠杀中相关细节时,浑身恶寒,汗毛都战栗起来。
俱颖化无需多言,就能引得李垣瑚格外惶恐,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享受至高无上的同时,也伴随着深深恐惧。
这是无可避免的。
俱颖化侍奉先帝多年,最知道皇帝的病结在何处,不在君,不在臣,不在庙堂之高,不在江湖之远,在他们心里。
犹如石子落深潭,轻轻一下,便能带起一圈涟漪,接着涟漪成浪,浪成涛,涛变为漫天洪水,迟早要将深潭吞个干净。
李垣瑚的手抖起来,他看看前方的神策军,又看看身后的赫连袭。
赫连袭周身仿佛结了冰,如同一只被惹怒的猛兽,仿佛一旦松开枷锁,就会将所有人咬烂。
这样的人太可怕,李垣瑚知道,赫连袭是这种有仇必报的人。
但赫连袭真的会谋反吗?
李垣瑚又开始摇摆不定,赫连袭在京都生活那么久,他们又一通同长大,自认情谊甚笃,而且,李垣瑚想,而且班师宴那日,在内廷,他被陷害打晕,还是赫连袭让他把所有事情往他身上推,把李垣瑚摘干净。
赫连袭处处为他想,这样的人,会谋反吗?
俱颖化盯着李垣瑚,仿佛看穿他心思那般,说:“圣上莫不是在想班师宴那日的事?”
李垣瑚浑身一凛,战战兢兢地转过头。
“有人将圣上打晕,想栽赃圣上,扯您进刺圣案里,惹先帝猜忌。”俱颖化说,“打晕您的那人,有无可能就是他赫连袭?”
李垣瑚惊得往后退了一步,突然想到身后是赫连袭,又赶紧躲开。
赫连袭脸色阴沉得厉害。
李垣瑚顿时大骇,他怎么就没想到,或许赫连袭一早就收到消息,早知先帝要杀苏频陀,故意引他入内廷,进而拖他进刺圣案,害得他被禁足那么久。
可是……可是……赫连袭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为何要害他?
李垣瑚又想到往日种种,自从他当了皇帝,赫连袭就对他避之不及,连句话都不愿多说,哪有以前好哥们的样?
难道是……李垣瑚突觉关窍通了,赫连袭当日陷害他不成,他反而当了皇帝,赫连袭担心他因此报复,故而疏远?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赫连袭在朝堂上对他的冷脸,对他窘境的视若无睹,在此刻都化成条条罪证,成为指认他赫连袭的判牍!
“咣当!”一声,李垣瑚手里的剑掉了。
他惊疑地看着赫连袭,问:“……内廷那日,真的是你打晕我?”
赫连袭眉神俱冷,半晌,才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你脑子坏了吗?”
“你……!”李垣瑚惊厥,后退数步。
他竟敢辱骂皇帝!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俱颖化挥挥手,后面上来几个神策军,一左一右架起李垣瑚就往外走。
李垣瑚还是回首看着赫连袭,不可置信道:“是真的吗?赫凌安,是真的吗?!”
赫连袭眸色染血,盯着面前的豺狼之群。
突然,从外面疾步进来一个小太监,贴在仇迹心耳边说了几句,仇迹心面色微沉,沉吟片刻,走到俱颖化身侧,低声附耳。
俱颖化听着,没什么表情,眼神却蓦地阴鸷起来,立刻转身挥手:“押了人走,若敢反抗,就地诛——”
俱颖化说着一抬头,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大殿,迟疑一下,道:“人呢?”
仇迹心闻言转头,迅速扫视一周,不禁暗骂一句“妈的!”
赫连袭不见了!
“人去哪了?”仇迹心咬着牙侧身,“就一转眼,人去哪了?!”
神策军面面相觑,被吼得俱是一抖,握着刀的手都暴起青筋。
其中一个神策军突然指着含元殿一角,高声大喊:“在那呢!”
仇迹心透过窗缝一看,这姓赫的腿脚倒快,趁他们不注意,竟然跳窗翻墙跑了!
“去追!”俱颖化喝道,将方才的话说完:“赫连袭带兵逼宫不成畏罪潜逃,一旦遇上,就地诛杀!提头来见者,赏百金!你们只管去,出了事我担着!”
神策军本来还有犹豫,听了俱颖化这话,接了手令立马朝窗外追去。
赫连袭从宫墙上一跃而下,绯红官袍在风中猎猎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