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垣瑚喉头滚动,嘴唇干涩泛白,“两个月前,清晨。”他舔了舔下唇,“朕一夜未眠,坐于殿前观天明,宫人忽然来报,说太液池旁降甘露,视为吉兆,朕前去时,天生异象,二日凌空,宫人称奇,称是大吉。”
他哼笑一声,“两个太阳,凌安,你还记得吗,这种事,咱俩少时一起见过。”
李垣瑚无事就喜欢坐在门槛上看天,这是他在宫里养成的习惯,那会儿他小,皇后只顾念经很少说话,先帝不许婢女和他讲话,恐怕他过早通于男女之事,太监们忌惮他是皇子,连近前都不敢。
李垣瑚很孤独,周围连个可以出声的东西都没有,所以他总坐在拾翠殿前的门槛上看天,那是无奈之举,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出了宫也未改。
有一次,他和赫连袭玩得野,又无人管,两人一夜未归,清早爬到南山上看日出,那日雾浓,潮气大,天也冷,太阳出来了水汽也没散掉,所以天上折射出两个太阳,如同照镜子,李垣瑚自小观察天象,早知这并非什么异象。
只是,二日凌空,真的是大吉吗?那二主临朝,也算吉兆?
李垣瑚有时看向赫连袭,就能明白些许宫里的传言——先帝为何要冒大不韪诛杀苏频陀。
不为别的,功高盖主者,必须死。
赫连袭从地上起来,但他没有完全起身,李垣瑚还坐在地上,赫连袭走到他面前,半跪下来,说:“我记得,那日咱俩吃酒吃晚了,过了酒劲,都睡不着,就跑到山上看日出。”
李垣瑚看着他,鼻子一酸,心也跟着抽痛起来。
可赫连袭不是苏频陀。
他也不是先帝,他是李垣瑚,他永远没法把赫连袭当成苏频陀。
“见到甘露那日,俱颖化就提过,正好借此吉兆举办大典,以易年号,让南衙禁军入宫加强巡防。”李垣瑚声音发颤,“朕拒绝了。”
“之后不久,朕就病了,这两日才好,俱颖化又提起这事,可甘露之事已过去两月有余,朕说此时召你入宫,你断不能信。”
李垣瑚眼眶发红,“凌安,许多事都不由朕做主,朕不想,但……”喉咙又痒又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止住,沙哑道:“——他、他又要朕称游湖,大冬天的,水都冻住了,游哪门子的湖……”
他垂眼看地,摇摇头:“凌安、凌安,你怎么还是来了呢?”
赫连袭神色很稳,冷静道:“你是皇帝,君令不可违。”
李垣瑚轻叹一声,“朕是皇帝,原来……原来是……这样……”
赫连袭五指紧攥,说:“你叫我来,我就会来。”
李垣瑚抬起头,目光沿着他的周身逡巡一圈,最后停在他脸上,与他静静对视。
“你是皇帝。”赫连袭又重复一遍,“你想做的事,不用看他人脸色。”
“不是的。”李垣瑚摇头,敲打几下发麻的膝头,缓缓站起身,“凌安,许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以前也不知道,这几日我才慢慢反应过来——这皇宫会吃人,它吃了我的母亲,也想吃了我,现在还要吃你。”
李垣瑚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因太过用力而隐隐发抖,掌心渗汗。
“凌安,你现在就走,我走在你前面,我们一起出去,我看谁敢动你!”
“咣当!”一声巨响,含元殿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几个神策军“呼”地冲进来,手持横刀列队排开,仇迹心阴鸷地走上前,让出道。
俱颖化佝偻着背,从外面踏入,寒风倏地吹进来,冻得李垣瑚浑身一栗。
“圣上要去哪?”俱颖化阴恻恻地,“咱们不是一早说好的,怎么临了,您要反水?”
李垣瑚的后腰明显瑟缩一下,他咬着牙,“唰!”一声从墙上抽出那把黑金骨翎刀,一步上前,挡在赫连袭前面。
金属快速摩擦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那刀是先帝留下的,仿的前秦样式,刀型流畅漂亮,迅猛优雅,刚烈利落,先帝爱惜,这刀历经数十年,出鞘时仍神采奕奕。
只可惜没开刃,刀柄还包了层繁复精致的鎏金,很沉,不趁手。
但这是李垣瑚唯一能找到的兵器——俱颖化把含元殿内所有利器都收了起来。
仇迹心看着赫连袭,觉得这场景很有趣。昨夜,他还让赫二这草包丢在勾栏里吹冷风,今日,姓赫的就让人拿剑指着,堵在宫里。
攻守易形来得如此之快,仇迹心不禁眯起眼。
俱颖化冷脸看着李垣瑚,一言不发。
*
宫门下的带刀内侍皱着眉凑近看,闵碧诗半抬手臂,稳当地举着手里的东西。
“你这玉佩……”内侍压着刀,又靠近些,“……内廷吩咐,无召不得入宫。”
“你看清楚。”闵碧诗俊眉冷峭,鬓角都透着寒意,“这是俱监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