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城1
但赫连袭不信俱颖化真会杀他,他站在这,看似孤身一人,实则背后围着辽东十四骑的千军万马。

    只凭他姓赫,就没人敢动他,但也正是因为他姓赫,今日才被逼近宫中一隅,等待屠戮。

    前方有人一动,李垣瑚立刻举刀指着那人,怒喝:“朕说不许伤他!怎么,你们连朕的话也不听?!”

    “圣上糊涂!”俱颖化厉声道,随即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缓了缓,抬起猩红皱褶的眼睑,看着他。

    “圣上忘了,先帝是如何崩的?”

    李垣瑚一愣,他父皇是如何死的,当然是病死的,但显然,俱颖化想说的不止于此。若往深处探究,泰帝到底因何而死?

    因病?因心结?因诛杀功臣惴惴不安,最后郁郁而终?

    不是,都不是,这些只是表层。

    泰帝为何要杀苏频陀?仅仅因为他功高盖主,又拒赐婚,惹得帝生二心,疑他有谋逆之意?这的确是缘由之一,但并非真正缘由。

    真正的病灶在大梁。

    四十年前的范燕之乱因藩王兵盛而起,然而平叛之后,割据局面不仅没有减缓,反而愈发加剧。

    河东,河西,辽东,岭南,云中,各地节度使手握重兵,让朝廷不得不忌惮。

    最糟的是,这些都是牙兵,是藩王自己的亲兵,即使交于朝廷,朝廷也无法完全驯化他们,把这些牙兵安放在京都,无异于引狼入室,若放在边境,又恐勾结周边势力。

    怎么设都不对,怎么防都有错。

    于是东府想出个主意,既然藩王可以召牙兵,那朝廷也可以募自己的亲兵,直接归朝廷统率,只听令于中央,而且他们不用务农,专司军职,是朝廷重金豢养的职业军队。

    ——这就是募兵的由来。

    然而募兵的昌盛导致府兵崩溃。府兵,这种半军半农的、古老的、延续数百年之久的朝廷兵制,渐渐走向衰败。

    但这样并不能抑制藩王的生长,反而加剧地方势力溢大。

    男丁都被召进军队,耕地无人打理,更是让地方税收吃不消,尤其是中原以春耕为主的地区,已经出现大量逃役现象。

    富贵繁盛的京都是表象,太平粉饰了表象,在这之下早已千疮百孔,经不起任何涛浪。

    泰帝每每站在大明宫窗前,趁着夕阳,望向南山,看见得是垂垂老矣,有如风中残烛,苍凉而又无可挽回的“梁”。但他仍要拼尽全力挽救破败山河。

    于是功高拥兵而又桀骜不羁的苏频陀,成为了祭刀的第一滴血。

    泰帝杀了苏频陀,大梁杀了泰帝。

    他们都死在日薄西山里。

    人人都以为范燕之乱早已过去,但那场叛乱带来的阵痛却延续数十年之久,成为横亘在每个人心头的一根刺,所有人都无法正视。

    四十年了,当年的将士红甲,早已化为尸骨坟茔,然而少年轻衫,热血难凉。

    从东府到六部,一直有人在积极变革,日夜思索应对策略,但人非神明,总有些事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