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世磐扫过去一眼,冷声道∶“父母之授发肤,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才是孝之终也。[1]”
席上另一位满头白发的太学博士,说∶“薛阁老何必如此,闵公子父母俱亡,朝中皆知,况且先帝予他官帽,便是有怜悯之意,即使其父有错,也不应累及幼子,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尔等何不对年轻人宽容些。”
席间安静下来,无人敢说话。
薛世磐看了看面前的酒盏,说∶“许博士这是说我咄咄逼人了。”
许延喝了口茶,说∶“我还记得薛阁老初入太学时的模样,只怕还比不上这些小子,如今你贵为宰相,倒不饶人了,岂不是越活越回去?”
太学这群老师,体正口直,从不谄媚,所教之风也是以清正刚洁为首,说出的话大都不会好听。
薛世磐走到如今的位置,已很少有人敢当众驳他,但这些饱读诗书的博士除外。
屋内陷入尴尬的沉默,一时无人出声,陆除想和稀泥,可抬眼一看到薛世磐那张黑沉的脸,又吓得闭上嘴。
过了片刻,陆庾说∶“今日宴请诸位,是为赏梅,立冬刚过,梅花开得短,此时不赏又得再等一年,像我这种老骨头,不知还有几个一年可等。你我既聚在一处,那便暂时摒却朝堂之见,今夜只谈风月不谈国事,可好?”
众人连声赞同,薛世磐不再说话,陆除这才缓口气,接着去敬酒。
后面有几个往日与齐王混一起的“太子党”,见赫连袭升了官,都争着来给他敬酒。
李云祁端起酒盏看向闵碧诗∶“恭喜闵大人升任寺正,陆公子都办了升迁宴,闵大人怎么不办一个呢?”
这话问的刁钻,若说不值得因此办宴,那是下陆除面子,若说办宴铺张,则有囊中羞涩之嫌,那是下自己面子。
闵碧诗抬起酒盏回礼,笑笑道∶“今夜沾陆公子的光,就当在下也一道办了,多谢李主簿。”
李云祁也笑笑。
外面进来一个通传的婢子,伏在陆除耳边说了句什么,陆除神色一紧,赶忙去和父亲说。
陆庾听后起身相迎,门外有人进来,道∶“恭贺陆博士,令郎升迁,干爹特遣我来相贺。”
在座的都抬头,想看看是谁家的干儿子。
陆庾略一行礼∶“仇公公。”
黄良安小声蛐蛐:“呿,什么干爹儿子,俱颖化屁股后面的一条狗!”
仇迹心侧过身,让内侍抬起来,是一个不到半人的物件,外面罩着红布。
陆庾素来不喜阉人,但俱颖化送礼都送上门了,他也不能拒之门外,只能道谢后迟疑地问∶“这是……?”
“哎。”仇迹心抬手制止,“干爹吩咐,要……”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坐席最末,他笑笑∶“——闵大人揭布,听闻闵大人升了寺正,恭喜恭喜,还请您过来为陆博士起礼,也算替干爹向陆公子道声恭喜。”
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闵碧诗身上。
此前有传言,说这次升职,是陆除先升的,后来宫里有人给圣上进言,提到大理寺也出力不少,闵碧诗这才也抬了职。
从八品到六品,这一下可升的不少,大家猜测到底是谁提的这事,有人传是俱颖化,起初众人还不信,方才仇迹心那番话,只怕要坐实二人的关系。
众目睽睽下,闵碧诗站起身,朝陆庾道∶“恭喜陆博士。”随后又看向仇迹心,说∶“我一介罪臣之子,岂敢代替监军,仇公公说笑了。”
“闵大人何必谦虚。”仇迹心拿起玉如意,硬塞到闵碧诗手里。
闵碧诗顿了顿,没多说什么,走到那物件前,伸手挑开了。
红布落地,里面通体白玉的雕像露出来,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呼。
是一尊千手佛像。
体态丰腴,造型古朴,雕刻流畅,浑然天成。
“先别急。”仇迹心叫住要走的闵碧诗,“干爹还吩咐一件事,这佛是开过光的,面世后需得要起礼人上香,才能福泽人家。”
说完从千手佛旁拿起三炷香递给他。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