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
朱万里不再问了,先帝子嗣单薄,除李垣瑚外,只有一个远在幽州的四皇子境王,其余都夭折了。

    眼下新帝刚即位,大梁的江山经不起动荡,哪怕是个草包皇帝,也比病秧子强,身体是不能再出岔子的。

    朱万里不敢逼太紧,又叮嘱几句,就退下了。

    殿里就剩赫连袭一个人,李垣瑚抹着汗,欲哭无泪,过了一会儿才招手喊∶“凌安,你过来。”

    赫连袭走到阶下,行礼道∶“圣上,臣在。”

    “你再近点。”李垣瑚说,“我都看不清你。”

    赫连袭站在原地没动,说∶“圣上,这不合规。”

    李垣瑚愣了愣,叹口气,筹躇了一会儿,才问∶“那件事,你听说了吗?”

    进来发生太多事,赫连袭不知道他说得是那件事,于是问∶“圣上指的是……”

    李垣瑚有些急,又不敢高声,左右内侍都让他屏退了,他前倾着身子,说∶“就是,就是苏频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神色很犹豫,沉默片刻,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道∶“有人说,是我父皇杀了苏频陀可汗,这、这是……真的吗?”

    赫连袭说∶“臣不知。”

    李垣瑚急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凌安,那日我们一起去的内廷,后来,我被人打晕,再后来,我一醒,咱俩就在牢里了。”

    李垣瑚说到有些难以启齿,一个皇帝,竟因为这些荒唐事下过狱,他也觉得臊得慌。

    “那日臣也被打晕了。”赫连袭抬头,“圣上忘了吗?之后臣也被禁足,后来南衙缺人,才把臣填进来。”

    南衙的三卫乱成一锅粥,李垣瑚也有所耳闻,三卫统领这个位子没人愿意坐,这才轮到赫连袭。

    李垣瑚张了张嘴,说∶“凌安……以前是我没本事……我帮不到你,可,可如今不一样了,我现在是皇帝,一言九鼎,你想要什么,我帮你去和阁老说,你要是在南衙待得不高兴,我就帮你换。”

    “内阁,内阁是个好去处。”李垣瑚灵机一动,“朝中事务都是内阁说了算。”

    赫连袭抬头看他。

    内阁就是东府,但东府被朱万里、张明旭等人紧紧把持,已经十几年没进过新人了。

    李垣瑚也想到这层,很快垮下脸来,说∶“内阁恐怕不成,要不,兵部,兵部掌军员调配,也不错,凌安,你要想去,我现在就允。”

    赫连袭说∶“多谢圣上,臣在南衙尚可,不用换。”

    李垣瑚皱着眉,望着空荡荡的大殿。

    “凌安,我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与我这么客气做什么,我们。”他一着急,呛了一口,接着说∶“我们不是好兄弟吗,说好了一辈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些话我都记着呢。”

    赫连袭静了静,说∶“以前我拿殿下当兄弟,但如今,你是君,我是臣。”

    “有什么不一样?”

    李垣瑚烦躁地抓抓头,在宫里这几日他不敢外露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倾泻出来。

    “你不知道那日的情形,几个太监冲进来架着我就走,我不想当这个皇帝,是他们把我按在龙椅上……”

    “圣上。”赫连袭打断,冷静道,“事已成定,您如今贵为天子,就应多为江山百姓想。”

    “你也这么说。”李垣瑚讷讷地拍了两下椅背,“你同他们讲的一样,我是想做个好皇帝,可是,没人告诉过我,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

    他看向前方,目光空洞。

    “——我要当皇帝。他们把我逼到这个位置上,但,凌安,你知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又止住。

    有人想杀他,这是他从领旨入宫后就清晰感受到的事。

    他没有证据,也没有找到蛛丝马迹,仅仅是一种隐隐的、灵敏的直觉——在暗处,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从苏频陀被杀的班师宴上,他就该想到这一点。

    他为何会被人莫名其妙的打晕,那人到底是想拖他入刺圣案,还是干脆就想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