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照往路边巷口,却照不进屋内。
火烧得旺,到处暖烘烘的,驱走寒气,帷帐里的黏腻湿滑只有他们二人知道。
像海中游走的蛇,滑不溜手,猎人在后面追赶,用刺网捕钓钩捞,围追堵截,只为把它一网打尽,束之高阁。
那是赫连袭眼里的妄。
但蛇可以轻易化成水,从指间流逝,变成水中望月。
美人坐在岸边梳发,优越的身姿投在水里,随波纹粼动,五指修长,没入水中,抚在湿滑的背脊,那一汪池水又变为猎人。
那是闵碧诗心中的欲。
他们你追我赶,互相逃避,又互相追逐,热汗淋漓,挥洒得面目全非,谁都不肯先放手。
他们要溺毙在这窒息的欲望里,互相缢死,不留余地,死在一处也算功德圆满。
赫连袭眼里的凶狠展露无遗,似乎要穿透闵碧诗的身体,闵碧诗紧咬着下唇,在忍无可忍之时轻泄出声,好像翻出肚腹的某种甲壳动物。
这种示弱不能换来怜悯。
撞击疾风骤雨般打在他来不及展开的外壳上,他又陷入了某处孤岛,只能依偎着小船摇晃。
闵碧诗突然伸手紧紧抱住他,说∶“你和我一起死吧。”
极致的愉悦冲刷着赫连袭的理智,他耳膜嗡嗡,没听清闵碧诗说的。
“什么?”他问。
“你和我一起死吧。”闵碧诗轻轻喘息,声音大了些,口齿清晰,“我们死在一起,埋在一处。”
他十指死死扣在赫连袭的后背。
“我把你的心挖出来,放进我的胸腔里,这样我就能一直听见你的心跳。”
赫连袭撑起些身,没反应过来似的盯着他。
半晌,才问∶“那你的心呢?”
闵碧诗曲起食指,点点他的胸口,指尖冰凉。
“放进你的胸腔里。”闵碧诗说,“你带着我的心,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他的双眼不知在望向哪里,空洞失焦,魂魄似乎已经抽离身体。
闵碧诗声音沙哑:“以前,我觉得,你这样的人死后应当升天,可是天上没我。”
“你别去天上了,我们一起下地狱,再也不分开。”
赫连袭停了动作,怔怔地看着他。
耳边汹涌潮水褪去,露出斑驳陆离的石滩,沙砾在月光下泛着骇人的光。
窗外的风越吹越凶,如鬼声呜呜,凄惨幽深。
他看见闵碧诗眼角滑落一滴泪,无声,滴落,打在他的手背,渗进皮肤里。
痒痒的,那片血肉也变得酸涩。
闵碧诗哭了,赫连袭以为自己看错,闵碧诗从来没哭过,他眼角泛着光,那是水迹流过的痕迹。
赫连袭把他抱坐起来,仔细地端详。
闵碧诗的目光终于慢慢聚拢,汇在赫连袭的脸上,用目光慢慢描绘他的轮廓,眉眼,鼻根,脸颊,唇角。
目光是无形的,赫连袭是有形的,用无形之物留住有形之人,何其可笑。
留不住的,闵碧诗想,都是徒劳。
就像九天的月光,夜空的狂风,一照而过,一吹既散。
这样的月光悬在头顶千万年,这样的风吹过亿亿人。
可雪总会化,人总会走,楼台倒塌,礁石化砂,生命走到最后都会分离。
什么都留不住。
他不要分离。
所以,我们要死在一起。
埋在一处。
我们一起下地狱,再也不分开。
*
临近午夜时,门开了。
闵碧诗先出来的,他衣裳穿得齐整,衣领拉得很高,遮住脖颈。
两鬓反着亮光,不知是泪还是汗,下唇带着点伤。
虎杖只看了一眼就匆匆收回目光。
赫连袭在里面道∶“夜寒,虎杖,把毛氅给他。”
虎杖赶紧拿了门口的氅递上去,低声问∶“闵公子,需要人送您回去吗?”
闵碧诗目光凌厉,狠狠扫他一眼,没说话,也没接那氅,转身走了。
赫连袭从房里追出来,腰封还没系好,抬手就要拦人。
虎杖挡在赫连袭身前,朝他摇头。
闵碧诗出了大门,很快就没了身影。
过了会儿,虎杖才犹豫着问∶“……他是哭了吗?”
估计是方才赫连袭把人欺负狠了,玉祥楼里外都是人,闵碧诗又拉不下脸来叫嚷,只能打碎牙往里咽。
赫连袭仿佛知道虎杖在想什么,说∶“别看我,我没欺负他。”
夜里风大,赫连袭也没穿氅,风吹的外袍鼓鼓作响,发带朝后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