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连先生自己都觉得,张成玉比其兄长聪颖太多,也曾暗暗惋惜女儿之身误人。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她五岁那年。
一日,先生放出篇策论要学生对作,张成玉论调新颖,切点贴题,言辞流畅,文采斐然。
先生以为佳作,大喜过望,叫来林父大加赞赏,同时惋惜,若她是个男子,拿这篇文章由府州推荐,或可直推入国子监成为贡生,这是破格录取。
林父闻言便领了张成玉回家。
这个严肃古板的父亲只稍作犹豫便做出决定——由儿子拿着这篇文章呈交州府贡院。
先生的当面赞赏让张成玉开心许久,以至于父亲对她说在家休息几日时,她也没有多想。
只是她有时会去问父亲,何时才能去私塾。
直到贡院寄来推免信,告知林氏子可以进入国子监,张成玉才从家人那局促的喜悦中得知,她的文章被冒用了。
被自己的兄长,亲生哥哥,林氏长子,冒用了。
哪怕这并非兄长本意。
那时,她哥哥在干什么呢?张成玉回忆了一下。
他蹲在后院的小池塘边,苦恼地朝里面扔石子,国子监在京都,京都太远,他不想远赴他乡。
林父劝说这是家族荣光,是他铺平他前方坦途的一张通关文牒。
半哄半捧下,这位承载林氏希望的长子终于肯戴上“贡生”头衔,愿意背负只有男丁才能延续的林氏风光。
张成玉站在旁边看着。
饭后,她鼓起勇气去问父亲,为何要让哥哥冒用她的文章。
冒用——这个词在林父看来很可笑。
他们头上都顶着“林”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同气连枝,不可分割,何来冒用?
而在张成玉询问她为何不能进入国子监做贡生时,林父更觉可笑。
他甚至惫于解释。
但张成玉不懂。
她未受污染的世界观不理解,为何男孩可以做贡生,女孩却不行。
在她眼里,她与他都是一样的,他可以做的事,她也可以做。
没有人告诉她,性别生来带着砝码,天平注定失衡。
她不想惹父亲不快,那不是聪明人该做的。
于是,她自退一步,问父亲自己何时才能去私塾,她想念书院,想念先生,想念典籍和书册。
但等待遥遥无期。
兄长开始收拾行囊,家中一桌一桌摆席宴请,在亲友的恭贺声中,张成玉悲哀地意识到,她再也无法回到私塾了。
张成玉这个人,与别人很不一样。
她有着区别于常的聪慧,过目不忘,观察力极其敏锐,她甚至可以记下每个人说过的话、念过的数字、甚至一闪即过的细微表情。
所有的一切就像一张张整齐排列的栅格图像,分毫不差地烙在她脑海里。
这种可怕的记忆力化为天赋的同时亦会带来困扰,天才与疯子只在一念之差。
这也使得张成玉思维异于常人——她非常轴。
想不通的事会一直想,做不到的事会一直做,若有人挡她的道,她首先想到的不是迂回,而是清除。
——她会杀了这个人。
是的,聪颖的人大多不会转弯。
绕路不能规避风险,那把铡刀就悬在路中央,若不彻底折断,总有一天它会再度落下。
这是张成玉五岁就理解的事。
于是,在兄长启程的前一晚,她把兄长诓骗到井前,说里面传来龙鸣,在他探身朝井底看时,张成玉没有犹豫,一把将他推落。
她费劲地拖来井盖将井口封严。
“哗啦哗啦”的水声,兄长哀嚎的呛水声,幽深井壁的回声,凄厉交杂,阴森渗人,听得她无比畅快。
她目光决绝,下手利索,稚嫩的小脸异常冷峻。
那不是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神色。
直到井中声响渐息,她伏在井盖上抬起头,像做了个美妙欢喜的梦。
她挪掉井盖,抹掉痕迹,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日天没亮,张成玉就在震天的哭声中醒来。
林氏子入国子监这事搁置了。
贡院差人来问,林父说小儿失足落水,药石无医,周围一片惋惜,扼腕天妒英才。
继室捧着孕肚终日哭哭啼啼。
张成玉与其兄长皆非继室所出,她当然不是为溺死的继子哭,只是看张成玉的眼神越发惊恐。
张成玉不知道府里是如何发现这件事的,也许是井沿儿未擦净的细枝末节暴露了她。
渐渐,林府上下都避着张成玉,仿佛她是什么蟒蛇毒蝎。
这种猜测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