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天家不需要软柿子。
他的温吞被当做怯懦,儒雅被视为窝囊,泰帝从他每日温书时的轻声细语里断定,这是个难堪大用的人。
朝堂,不是个讲道理的地方,绵羊无法在杀机中存活,惠嫔也深知这个道理。
她整日把李垣瑚抱在身边,生怕有人欺负他,快五岁了还不怎么会走路,这让在泰帝眼里本就没出息的儿子更显得像个窝囊废。
最终,一纸召令,李垣瑚被抱去皇后身边。
皇后早年流产过便再未生养,她终日礼佛,不问外事,只有偶尔的庆典需要她出现时,她才会去露一面。
寝殿烟雾缭绕,李垣瑚童年的记忆,就是在蒲垫上打滚,与小佛像玩闹,旁边站着冷脸的婢女,前方跪着漠然的皇后。
每个人都没有表情,与高卧壁龛中的菩萨一样。
李垣瑚每每抬头,总觉得那佛祖不像是来世间救苦救难的,反而像是来看笑话的。
当当作响的木鱼声敲得他头痛,香灰味浸透他的骨髓。
皇后没有苛待过他,却也从不抱他。这个女人天生六亲淡薄。
惠嫔起先还来看他,在被太后传召过一次后,二人不知说了什么,惠嫔也不再露面。
李垣瑚就这样捱着,到十二岁那年,泰帝下令封爵分府,他才得以搬出宫。
终于,李垣瑚逃离了这座浸淫噩梦、阴森可怖的皇宫。就在搬入府的那一年,他结识了与他同岁,初入京都的赫连袭。
简直双喜临门。
离了宫门的李垣瑚彻底放飞自我,想喝酒喝酒,想胡闹胡闹,只要不杀人放火,总能有人给他兜底。
声色犬马,肆无忌惮,渐渐滋生荒唐。
他已经许久不握笔了,更提不了刀,以往学的三书六艺,早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论修身治国李垣瑚不行,谈吃喝玩乐他样样精通,李垣瑚本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直到回到生母的族地。
他望着天,眼睛有些酸。
宫墙把天空圈出了形状,偶尔有鸟飞过也会被巡视的北衙禁军一箭打落。
这是片死地。
谁也别想飞出去。
*
大理寺大牢在地下,潮湿憋闷,蛇虫鼠蚁在墙角翻涌。
闵碧诗亮了竹符,狱卒开锁放人。
“哗啦”地锁链碰撞声,里面的纤细身影抖了抖,微微侧过头。
闵碧诗摘刀落座,狱卒阖门退下。
“说吧。”闵碧诗语气淡淡,“找我什么事?”
张成玉没想到,赫连袭丧失意识前交代苏叶的最后一件事,是通知大理寺来捉拿杀死郭立的嫌疑犯。
更没想到,苏叶领命后,转头就把她送进了大理寺大牢。
大理寺审讯来了几拨,始终撬不开她的嘴。
张成玉年岁不满,不能用刑,大理寺束手无策,问她什么都不答,只说要见赫连袭。
赫连袭自从归京就没了消息,赫平焉虽已返辽,赫穆延还在京中,没人敢擅自上门触辽东王的霉头。
大理寺的人直言,他们找不到赫连袭,其实也是不敢去找。
张成玉僵持两日后,退了一步,说要见闵碧诗。
尔杲邻一拍大腿,找闵碧诗好,他人现下就在司里,尔杲邻火速差人叫来他协同问讯。
闵碧诗早料到张成玉想见他,只是他没时间见张成玉,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闵碧诗看了眼门口的时晷,说∶“你只有半个时辰。”
张成玉站起身,看着他,说∶“我要见太后。”
多天真的话。
“要见太后,叫我来做什么?”闵碧诗也站起身,好心提醒道∶“太后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张成玉见他要走,急道∶“你去哪?”
“我有事。”闵碧诗冷声道,“没空陪小孩玩。”
“小孩?”张成玉勾起唇角,诡异地咧了下嘴,“你真的觉得我是一个小孩吗?”
“你转过来看看我,看我像谁?”
闵碧诗不耐与她故弄玄虚,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你与伽渊一早就认识,在你刚入京时,对吗。”他从容地陈述事实,“就是因为这个,伽渊接受并收养了你,养父母只是幌子。”
收养,张成玉觉得讽刺,那不是收养,伽渊利用她满足私欲。
只是她不想再做傀儡了。
“对。”张成玉大方承认,“我们很早就认识,是他先来找的我。”
闵碧诗摇头∶“那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闵碧诗皱起眉,看着那双与自己酷似的眼睛,说∶“你杀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