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许经过一番挣扎,也许没有,谁知道呢,建邺这种宗祠大族,能把女儿养大再风光嫁人,就是仁至义尽。
若是个毒妇,则断不能留。哪怕勒死在自家后院,也好过以后做出伤天害理之事,败坏门楣。
可虎毒难食子,林父最后没有杀她,而是叫来人牙子发卖了。
张成玉又哭又闹,用尽了一切年幼孩子可以使出的手段,但都没有用,父亲只看了她一眼就扭过头。
她从不是个敢做不敢认的人,但是,她不觉得自己有错。
一个冒用她文章的蠢货妄想进入国子监,她可以忍耐,但这个蠢货做贡生的代价竟是她往后都不得去私塾,她不能忍。
她被逼进穷巷。
其实张成玉后来想过,如果当年她再年长几岁,必然可以想出更好的办法,更巧妙地处理这件事。
杀人是下策,但这已是当时的她所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
她被人牙子押走时,继室躲在门后,恐惧且庆幸。
恐惧这样小的孩子竟敢杀害比自己年长的至亲,又暗自庆幸得亏把她发卖了。
张成玉不幸,却也幸运。
她一入八角楼就遇见了赵怀璧,赵怀璧怜她年幼,待她好,二人形同亲姊妹。
八角楼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张成玉在弱肉强食的环境里收起爪牙,扮演起乖巧的白兔,静静蛰伏。
直到她遇见伽渊。
因为她的某些特质,伽渊第一眼就记住了这个人,只是没有立即向她抛出橄榄枝。
这个机会是张成玉自己争取来的。
只是她走偏了。
当她发现伽渊并不是一个可以利用摆布的人时,她立刻转换目标。
所以,郭立死了。
“我在扬州时,曾听过一件事,很久以前的事。”张成玉坐在板凳上,她的腿够不到地,两只脚晃荡着。
“扬州盛行瘦马,瘦马这名字,听着叫人恶心,像畜生,事实上,瘦马确实与畜生没有区别,活着让人糟践,死了也无处可归。”
这是群可怜的女人。
她们大多是病死的,或让人虐待致死,死后若能得全尸,还算好的,大多都扔进乱葬岗。
存活,是件困难的事。死亡,是对她们的怜悯。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短暂地改变了这一切。”张成玉说,“解铃郡主,听说过吗?听说她本姓苏。”
闵碧诗抬眼看她,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在刹那间变得不一样了,但那异样只出现片刻,就一闪即过,张成玉没有察觉。
她继续说∶“解铃郡主出自扬州,据说她曾是扬州一带楚馆的名伶,容貌倾城,琴技卓凡,一曲名动天下,多少名流权贵一掷千金,只为一睹芳容。”
“她的名声甚至传进京都,飞入皇室。之后太后下江南,巡视到扬州时,点名要听她弹琴,一曲之后,她便随太后回了京都。”
她先是入尚宫局谋了女官,之后太后又册封其为郡主,封号“解铃”。
人人都道她是野鸡飞枝头,一朝变凤凰,倾国倾城又如何,烟花巷柳出来的,都是下贱货。
就这样一只让人眼红的野鸡,谋得女官后的第一件事是上书东府,请求彻底废止扬州豢养瘦马这一习俗。
但那张列满有关瘦马沉珂弊病的折子被压在最底下,东府三相看都不曾看过。
边防修缮,募兵买马,军器保甲,均田水利,造册推行,增科税改。
民生大事忙都忙不完,谁有空去顾南方的一群妓子。
任人消遣的玩意儿,死活无足轻重。
解铃很坚持,东府不看,她就一遍遍地递折子。
后来,是太后出面应允了这件事。
一道懿旨,扬州所有八角楼尽封,买卖良民的人牙被官府严打,见不得光的生意受到重创。
“瘦马”,一度湮灭。
解铃隐去身影,太后成为那时扬州一带百姓交口称赞的圣人,这道废止瘦马的旨令,不知救了多少普通人家被人贩子掳走拐走的女孩。
但那也只是昙花一现。
后来解铃西去和亲,朝廷再也无暇顾及扬州,瘦马之风再度反扑,甚至比之前更盛。
那抹微光只在艰难喘息中闪烁一下,就彻底熄灭了。
张成玉眼神里有惋惜,她没生在好时候,她进八角楼时,解铃已经查无此人。
但这在她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也让她对太后存在天然的好感。
经年之后,种子开花,妄想愈演愈烈,逐渐变为执念。
她不甘心,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怨恨过,咒骂过,争闹过,哀求过,抠烂十指想要钻出名为“女人”牢瓮,她不信发钗与发冠之间隔着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