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码
话锋一转,“可是,说不准皇帝就会信呢。坐得越高,疑心越重,日疑夜疑,疑神疑鬼,看谁都像叛臣,听谁都像谋反,所以,皇帝病了,病得很重。”

    重得快要死了。

    她写下“苏频陀佛牌”五个字,接着,一条线拉向最先前的“皇”字。

    又是一个简易关系图。

    皇帝,苏频陀可汗,苏频陀尊者佛牌三者构成闭环,与前面的闭环图交相互映。

    常童生和皇帝都是“因”,逯翁和苏频陀可汗都是“果”,韩氏小儿和苏频陀尊者佛牌皆为杀人的“刀”,他们相互促成,又相互毁灭。

    杀人,投胎,附身,复仇,循环整个过程。

    一目了然。

    “这是一个对照案。”张成玉直起身,拍拍手,“太后这是要借刀杀人呢。”

    因导致果,果反噬因,因果残杀,最后都死了,而万年县案中的旁观因者郭立,也死了。

    这是一种预兆。

    那么,照此推断,目睹班师宴刺圣案的旁观因者,也会死。

    ——这是闵碧诗理出来的线,只是他没想到,一个十四岁的少女竟也能想到这处。

    他平静地看着她,说∶“如果是对照案,万年县案中有旁观因者,那班师宴刺杀案应当也有。”他捻捻手指,问∶“班师宴刺杀案的旁观因者,是谁?”

    张成玉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我不知道。”

    闵碧诗收回探究的目光,他从她短暂的沉默里已经读懂,她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肯说。

    这是她的筹码,要交换,他得拿出同等重量的筹码才行。

    可惜,闵碧诗不需要交换。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闵碧诗很宽容,“但是你杀了郭立并想取代他成为太后的刀,这种想法未免太过幼稚。”

    “人总得有梦想啊。”张成玉叹道,“否则,我现在连八角楼都出不去,已经不知身死何处了。”

    她微仰着头,看起来好无辜。

    “与其跟我咬文嚼字,不如说出你真正的目的。”闵碧诗抬起下颌,“与当初你选择追随伽渊一样,这次你又选择倒戈太后,可你得知道,朝堂之争,不是你我这种人可以置喙的。”

    “还是跟聪明人说话舒服啊。”张成玉笑起来,“我还没怎么说,你都猜到了,你说得对,我跟着伽渊是为了活,可光活着不够,我还得为自己争个前程。”

    所以她把目光放在了太后身上。

    张成玉曾对赫连袭说,她幼时家贫,父亲为了换口吃的将她卖进楚馆。

    那是骗人的。

    事实恰好相反,她出自建邺林氏,家境殷实,母亲早逝,父亲续弦,上有大她四岁的兄长。

    那时,她叫林圆圆。

    在大梁,男人要入仕已成为共识,父亲为了儿子日后谋功名,便将他送入一个大儒所办私塾,顺带连她一同送入。

    女子也得读书,识文断字日后更好择婿。

    那一年,张成玉三岁。

    她虽年幼,聪慧却早已显露,无论背书、习字、撰写经著注脚,张成玉永远都是完成最好的那一个。

    她年纪最小,治学态度最严谨。

    顽劣的男孩子们还在争狼毫好还是紫毫好,还在为谁砸了谁一团纸恼羞成怒时,她已经会伏在案前,认真听先生讲何为“明明德”。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1]

    是她三岁时就明白的道理,并践行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