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玉怔了一下,突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我,我杀了人,我杀了人。”她展颜一笑,暗牢生辉。
她笑得越来越大声,几乎直不起腰。
“杀、杀人,你说,我杀人……”她笑了许久,渐渐敛起神色,寒声道∶“你们就没杀人吗?”
闵碧诗偏过头,问∶“我杀了谁?”
张成玉愤恨地瞪着他,眼中怨憎一览无余。
“赵怀璧被杀的那一晚,你逃出去遇见了伽渊,对吗?”
张成玉身子一凛。
“赵怀璧待你不薄,不论在八角楼还是进京,去哪都带上你。她被残忍杀害时你不敢出声,姑且算你年幼被吓坏,但你逃出府见到伽渊,为何不开口求助?”
牢里很黑,幽暗的灯火在闵碧诗脸上跳动,重彩如天神,惨淡如艳鬼。
这种极具视觉冲击的美,让张成玉生出窒息感。
她往后退了一步,眼中生出仓惶。
“伽渊肯用你,真的是因为你这双眼睛?”闵碧诗神色冷峻,“还是,你怕赵怀璧若是被伽渊所救,会抢了你的位置?不过,我觉得,即使这样,赵怀璧也不会与你抢的,毕竟,她待你这么好。”
张成玉眼睛瞪大,突然尖叫起来∶“你住口!不要提她!她已经死了,提她还有什么用?!”
“人死不能复生。”闵碧诗点点头,“再提确实没有意思。她死了,可是你还活着。”
张成玉猛然意识到,她在被闵碧诗牵着走,其实闵碧诗未必知道什么,但他却能三言两句击中痛处。
他在诈她。
张成玉缓了缓,平复道∶“万年县那个案子,郭立说什么因果轮回,他在骗人。”
闵碧诗又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张成玉奇道,“那你为何不当众揭穿他?”
“若真有投胎报仇、因果轮回一说,要三司何用?”闵碧诗淡声,“可我没有证据。”
“是太后。”张成玉正色,“太后差人找到郭立,要他把杀人一事引为厉鬼投胎。”
“常童生在露台推落逯翁不假,郭立在自家楼上目睹整个过程也不假,但郭立一个落榜书生,无权无势,有什么胆子说呢。”
“你说。”张成玉看着他,“是谁给他的胆子?”
没有人在背后授意,郭立绝不敢蹚这趟浑水。
闵碧诗明知故问∶“是谁?”
“太后啊。”张成玉弯弯眼睛,掰下一根稻草在地上写下一个“因”字。
“你看,常童生是‘因’,常生杀了逯翁因此惊吓到怀有身孕的韩夫人,逯翁死后冤魂不散,投入韩夫人胎中。”
她在逯翁名字旁落下一个“果”字。
“韩氏小儿早产却异于常人,不足月的孩子却比寻常婴儿还要大,岂不怪哉?接着,韩氏小儿推落花盆砸死常生。”
她笔锋一转,指向常童生。
地上出现了一幅简易图,常童生,逯翁,韩氏小儿三者形成闭环。
张成玉在常童生和逯翁名字旁打下叉。
“最后,郭立冷观了整个过程,此为旁观因者。”她抬起头,“你或许会奇怪,太后为何要授意郭立这样做,郭立一个穷书生,跟天潢贵胄八杆打不着,何必要他来做这张嘴?”
她朝旁边挪了一步,在“韩氏小儿”平行的地方写下“苏频陀”三个字。
“问题就落在逯翁的那块佛牌上。”张成玉抬眼,朝闵碧诗一笑,“你这样聪明,肯定知道‘苏频陀’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闵碧诗的目光带着审视,从她的眼睛,鼻口,再到执稻草的手。
他突然想起,张成玉曾在赫连袭面前说,她年纪小,记性不好,很多事都记不清。
她那时神色柔弱可怜,与现在远超年纪的冷静截然不同。
闵碧诗甚至怀疑,这副未及笄的幼小身躯里住了一个三十岁的灵魂。
张成玉见他不说话,于是在“常童生”平行的位置上写下一个“皇”字。
“河西大捷,朝廷办班师宴庆功,东突厥苏频陀可汗立下汗马功劳,论功行赏之时却惨遭杀害。朝廷对外称,那杀手是冲圣上来的,可最后,圣上活得好好的,苏频陀可汗却死了。”
“那杀手,要杀的究竟是谁?”
她落笔,在“果”的位置写下“苏频陀可汗”五字。
“刺杀消息传出,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风言风语,总有一句会吹进大明宫吧?即使圣上高坐神坛,想必听见这种‘功臣大胜归来,被多疑帝王暗中刺死’的传言,心中也会不安吧?”
“于是,在万年县逯翁案传出来时,有人揣测,苏频陀因功高而死,冤屈不散,附身在万年县一个挑粪翁的颈前佛牌上,进而杀人报复,他们叫这案子为‘佛陀杀人案’——多可笑的谣言。”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