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在这。”太后出奇地温柔,“你去吧,哀家陪着你,不用怕。”
雕龙沉香御榻前挂着帷帐,遮住内里,帷帐轻薄,隐约可以看见泰帝侧卧的身形,呼吸沉重。
太后掀起一角,低声说了句,接着就见那身形动了动,帷帐下伸出一只苍老干枯的手,晃悠悠地想要捞住什么。
李垣瑚感觉上前抓住那只手,竟比他的手还要凉,透着行将就木的硬。
“……父皇。”李垣瑚眼眶干涩,鼻腔酸得厉害。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泰帝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朕以为至少要等三日……”
李垣瑚想哭,偏偏这时又哭不出来,不上不下卡得难受。
“儿臣禁足府邸,不然可以来得更快,哪至于让父皇等三日之久?”
泰帝握着他的手,喃喃道∶“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李垣瑚心中杂陈,抬手就想掀开帷帐,太后在一旁轻声制止∶“圣上病容憔悴,不愿让人看见。”
她叹口气∶“给你父皇留些体面吧。”
李垣瑚的手僵住,思量片刻又放下,太后说得无错,一国之君天下之主,任何时候都不能失了体面。
泰帝突然用力抓住他的手,浑浊的呼吸喷在帷帐上,药汤的苦涩散发出来,蓦然道∶“吾儿幼时即有太宗之风,少年更盛,兄弟皆不能出其右,大梁、大梁交给你,朕才能瞑目……”
泰帝像用尽力气般,骤然收声,渐渐倒了回去。
李垣瑚顾不得手上的痛,脑中全回荡着“太宗之风”四个字。
太宗,大梁最英武的皇帝,泰帝的太祖父,曾单枪匹马会突厥,一房箭矢射尽,击杀八十人,也曾单手拉巨弓,于城墙上放四羽雕翎箭直取敌首。
其勇猛身手无人能及,太宗,既是皇帝也是将军,是真正披甲上阵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千古一帝。
父皇竟拿太宗与他比肩,李垣瑚一时目瞪口呆,怔愣良久。
泰帝显然要说的话很多,李垣瑚可以听见他久不能平复的呼吸声,但最终,在长久的沉默后,泰帝轻声道∶“小四……你怨我吗?”
李垣瑚呼之欲出的眼泪陡然停住,他本能道∶“……小四?父皇,我是小七,我是……”
他话未说完,太后便上来拿开他的手,自己握住泰帝的手,温声道∶“圣上病糊涂了,老四境王远在幽州,如何能侍候御前?”
她转头看向李垣瑚,说∶“你下去吧,圣上累了,莫再让他费神。”
李垣瑚没退到外面,他就坐在寝宫的门槛上,宫人和太医院博士进进出出,没人管储君为何坐在这。
他倚在门框上,只占很小的位置,双臂抱膝,把自己缩起来——他很害怕。
泰帝断续的呼吸声好似就在耳边,进气少出气多,这里每个人都很焦急,却都束手无策。
大家都在等着皇帝死——这是李垣瑚的感觉。
他能听到父亲的生命在流逝,像流沙,像薄雾,像天际一朵云,转眼就要没了。
这种把刀架脖子上慢慢放血是很磨人的,李垣瑚咬着牙,死死盯着头顶一方天。
像他小时候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