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垣瑚睡得混沌,还没反应过来,抬头见揪扯他的是一宦官,抬脚就要踢。
“他妈的……狗……奴婢……睁开你的驴眼……”
他睡眼惺忪,说话也含混。
那内侍将他扶正后就退到底下,“哗啦”一声,屋里屋外跪了一片。
李垣瑚呆住了,那点脏话瞬间憋回喉里。
那内侍叩首起身,从袖带里拿出卷轴,高声道∶“上圣垂范,殿下受绶,畴咨朝列,卿士协从,今命尔为皇太子……”
李垣瑚脑子嗡嗡作响,后面的话再也听不清,他感觉四肢发冷,头顶冒寒气,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思王道之艰难,创业筚路,恭俭蓝缕,兢兢业业,切勿荒怠,以告祖先,宁我宗社,慎之重之。”
内侍将圣旨卷好,双手递上前。
李垣瑚还在震惊中没缓过来,竟连跪下接旨都忘了,他看这内侍面容年轻,有些眼熟,好像叫仇……什么的。
内侍见他不接旨,又往前走了几步,他拿着圣旨不能下跪,只能俯下身。
李垣瑚迟疑道∶“你……”
那内侍以为问名字,从容回道∶“回殿下,奴婢仇迹心,现在在大明宫里伺候。”
大明宫,那就是皇帝身边的人。
仇迹心见他还是不接,便轻皱起眉,多了几分不耐,把圣旨塞进李垣瑚手里,说∶“殿下,圣上病危,请您速速入宫,您如今贵为皇太子,太后大臣们还等着您出面主持大局呢。”
说完朝后一招手,几个太监迅速上前架起李垣瑚就要走。
李垣瑚突然挣扎起来∶“是不是……是不是弄错了?皇太子?我怎么会是皇太子?!”
他要去翻圣旨,结果一扑腾,卷轴从他身上掉落,骨碌碌滚进床底。
李垣瑚推开左右就要往床底下钻,被仇迹心一把拉住带起来。仇迹心看着是个纤弱少年,手劲却不小,捏得李垣瑚生疼。
他抬头看着仇迹心,那一刻竟生出怯懦——御前宦官,就是东府都得给三分颜面。
天子旨意过的第一道,就是这些宦官的口。
仇迹心朝他一笑,丹凤眼斜飞。
“怎么会弄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可、可是……”李垣瑚慌道,“我连圣旨都没看到!”
圣旨在床下,李垣瑚这样想着,又要往床底钻。
仇迹心死死扳着他的肩膀,阴恻恻道∶“假传圣旨可是死罪,殿下这是高兴糊涂了。”
高兴?这有什么好高兴的?!李垣瑚吓得几乎站不起来。
仇迹心见他这样反而放心,抬手叫来步辇,吩咐把太子殿下抬进宫里去。
李垣瑚死死抓着床头,五指抠进镂空红酸枝木,大声嚷着∶“等会,等会!你们弄错了!我是齐王!以后是要回齐邹的!我怎么会是太子?我怎么会是太子?!”
李垣瑚身边那些近卫皆不敢近,只能手足无措地在门外看着。
仇迹心根本不管他鬼哭狼嚎,几个太监上前架住他,扛了就走。
从齐王府到承天门,从承天门到大明宫,李垣瑚度过了他人生中最难捱的半个时辰。
他坐在轿中,既不然问也不敢嚷,每隔一会儿就掀开帘子朝外看,焦灼似煎鱼。
天是阴的,他却感觉脑中有颗骄阳,晒得他一阵阵眩晕,手脚又冷得厉害。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或许是圣旨传错了,父皇病得那样重,代笔的太监也可能出差池。
直到他被太监们扶入含元殿,大臣一见他全叩首下跪,李垣瑚的心彻底冷下来。
太后挑开珠帘,唤他进来。
李垣瑚目光从大臣脸上掠过,有朱万里,薛世磐,姜悟涯,萧熠,还有许多他不认识的面孔,但是都没有赫连袭。
这些人他不曾打过交道,混吃等死的公子哥们进不了这样高的朝堂。
其实在李垣瑚眼里,赫连袭是个很出息的人,毕竟他认识的纨绔里只有赫连袭谋了一官半职。
赫连袭洒脱,仗义,为朋友豁得出去,天底下没有比他更靠谱的人,李垣瑚曾和他勾肩搭背说要做一辈子好兄弟。
在这种肃杀的场合,好兄弟不在身边,李垣瑚心慌得很。
他走了几步才想起来,赫连袭因为班师宴刺杀之事,与他一样,被禁足了。
李垣瑚战战兢兢,手冷得像冰。
寝殿里只有太后,俱颖化跪在帘外,李垣瑚扫了一圈,没见着惠嫔。
后宫是太后一家之地,无太后吩咐,惠嫔没资格进来。
太后温和地拉起他的手,朝后看着说∶“毗提河,你父皇有话与你讲,过去吧。”
李垣瑚看着太后生了皱褶却容光依旧的脸,一时哽塞∶“皇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