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仁
  泰帝说∶“你在南衙,待得可好?”

    “蒙圣上厚爱。”赫连袭半跪下,“一切都好。”

    泰帝沉吟一阵,问∶“朕听说你去万年县了,还去了青龙寺?”

    赫连袭眼睛看地,手在袖下捏了捏,道∶“是。”

    “可有什么发现?”

    赫连袭抬头,正对上泰帝那双浑浊的眼珠,遍布血丝。他沉溺在地狱多年,梦魇一刻不曾离去,现在已到了极限,他早就成了强弩之末。

    “臣因南衙之务去往万年县,恰巧遇见大理寺前来查案,因缘际会,臣与大理寺等人一齐入青龙寺协助断案。”赫连袭叩首,“渎职之罪,还请圣上降罪。”

    泰帝看了他良久,哑着嗓子道∶“起来吧,朕不是来问罪的,京中那些风言风语,想必你也清楚,万年县那逯翁颈上所戴佛牌,出自青龙寺,此次你去青龙寺,可有何线索?”

    泰帝常年深居宫中,竟能一口叫出远在万年县的一个挑粪老头的名字。

    赫连袭伏着身子没动,沉声道∶“这事臣知道,那老翁所戴为苏频陀尊者像,青龙寺中亦有其画像,但此苏频陀为彼苏频陀,坊间传言全为无稽之谈,圣上保重龙体,勿要理会。”

    泰帝就这样坐了很久,直到风再次将窗吹得打开,纱帘满殿飞舞时,泰帝才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赫连袭跪得腿麻,心里纳罕,圣上叫他入宫就为了问这个?

    他没再说话,行礼后就退了出去,刚出大明宫,就碰上懿宁宫的婢女,说太后有请。

    懿宁宫里大明宫太远,乘车就要走半个时辰之久,不知这婢女在这等了多久。

    赫连袭想到闵碧诗还在宫门外等他,就以玉樵的十窍开九窍,一窍不通的脑子,闵碧诗要真想跑,多少个玉樵都拦不住,也不知闵碧诗能否听话地等。

    赫连袭本不想去懿宁宫,于是婉言谢绝了太后的邀请,但那婢女称太后有要事相议。

    怎么又是要事,赫连袭有些奇怪,今日一个两个都找他有要事,难不成京都要变天了?可就是变天,也轮不到他赫连袭来指点一二,找他有何用?

    赫连袭略一思索,还是随婢女走了。

    懿宁宫内,太后正在案前俯首。

    赫连袭进来时,案上的纸卷还未来得及撤。

    “外祖母。”赫连袭掀袍而入,恭敬行礼道∶“儿臣见过外祖母。”

    太后正看得入神,闻言抬头看他。

    赫连袭环顾一圈,随口问道∶“今儿怎么不见萧楚碧?”

    太后晃神般说∶“你来了,来,进来坐。”她抬起手,指末的鎏金护甲熠熠生光,“哀家派楚碧出宫办事,难得你还记得她。”

    赫连袭吊儿郎当道∶“随口问的,外祖母莫当真。”

    他注意到案上,于是凑头过去,问∶“外祖母看什么呢?如此专注。”

    那上面铺的是一幅画像,看样子有年头了,纸面发黄,边角卷曲,但还很平整,墨迹脱落得也不多,可见多年来一直被保存得很好。

    画很简单,只有一个小男孩,约摸八九岁,面容清秀白皙,鼻根耸挺,眉眼浓重,耳后的小细辫垂在双肩,身着胡人花纹繁琐的服饰,是个美人胚子。

    他坐在一张弥勒榻上,手里压着半枝木棉花。

    “你曾经见过的。”太后纤长的指甲虚压在画上,“那时你刚入京,边境传来书信和这幅画像,说起来,他也算你的表弟,你还记得吗?”

    赫连袭走到太后身旁,仔细打量其画像,他的目光从那男孩的眉眼划到鼻梁,又顺着脖颈划到压枝头的手指,再到腰带,鞋尖。

    流转一圈后,赫连袭抬眸一笑,说∶“儿臣不记得了。”

    太后幽幽叹口气∶“也是,那时你才十二岁,能记得什么,哀家当年进宫时,也不过十四岁,一个半大的孩子能懂什么,哀家初时只是个才人,历经嗟磨,六年后才有了第一胎,那时,哀家都已二十岁了。”

    “都说深宫深宫,可这宫有多深,不进来在里面打上一遭滚的人是不知道的,你看这朱墙红柱,气派非凡,哪知粉饰的都是人血,若无成堆尸骨枯,何来一朝天下荣。”

    太后看向远方,目光沉沉,“我曾在这里荒废了许多年,那些年里,我一度想过放弃,宫墙太高了,谁都翻不出去,一旦进了承天门,一辈子就要与虞诈为伍,人生漫漫,如此虚伪度日,何其无望……哀家每每提及此处,未尝不痛心疾首,家国未平,内患不绝,樯倾楫摧,这一柄利剑就悬在哀家的头顶,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赫连袭不知太后今日怎会突然与他提及这些,正要说话,就在这时,方才那个婢女急匆匆跑进来,疾声道∶“太后娘娘不好了!萧尚仪让凶徒掳走,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