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东临安仁坊,安仁坊里多暗娼,妓女也分三六九等。
若说平康坊的官妓是人人争抢的牡丹,那安仁坊的窑子就是人尽可夫的烂鞋。
但安仁坊的女人们不这样想,她们朝来往男人抛媚眼赠香吻,互相嘲讽着看向平康坊的方向——都是婊子,谁他妈比谁高贵呢?
白日的安仁坊安安静静,一到夜里,女人们就都依着自家门木,朝路人丢帕子,所以,她们又叫“暗门子”,但嫖客们更多时候,还是会喊她们“脏货”。
是的,在嫖客眼里,她们只是货物,也只配做货物。
这里的女人大多都上了年纪,或身体不佳,无法从事其他行业,只能在床板上讨生活。
她们的价格很便宜,有时只需要一个铜板就能买她们一夜,有时甚至只要一顿粗饭。
她们需要吃食,她们想要活下去,她们所求只有这些,但温饱依然是大问题。
客人通常都是些劳工、脚夫,卖力气的,一日挣不了几个子,但这些廉价女人的柔软胸脯却成了他们最后可以留恋的港湾。
只花一顿饭钱就能换来一夜温存,他们非常愿意,并乐此不疲。
暗娼与力工隔街而住,住得逼仄,也嫖得方便,渐渐,这里成为最难管的灰色地带。
官府称这是“贱民的庙堂”,只是有些侮辱“庙堂”这二字了。
恶臭与霉湿交织,人声充斥在每一个逼仄角落。主街的官渠坏了五六年,到如今竟一直无人来修,官老爷不愿踏足这里,都嫌脏了脚。
闵碧诗的房子就紧邻着安仁坊,丰乐坊地势偏低,若遇暴雨涨水,安仁坊的污水第一时间就会灌进丰乐坊,简直成了安仁坊的排水口。
地底反出的脏水混着淹死的动物尸体冲进官渠,人再喝了里面的水就得生病。
两坊并列,居住紧凑,一檐压着一檐,谁也别想晒到太阳,衣物都得好几日才能干,更多时候是捂出霉味,待脏水散去又得好几天,沤得时间久了地上都会长毛。
元昭推开门,面无表情道∶“到了。”
萧楚碧站在门口朝里看了看,随后迈过门槛进去了。
*
闵碧诗和玉樵站在宫门大眼瞪小眼,赫连袭走之前叮嘱玉樵,要闵碧诗不能离开他的视线,一刻也不行,玉樵庄重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并坚决把它执行到底。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闵碧诗,眼睛都不眨一下。
两人就这么互盯半晌,闵碧诗先累了,他掀起轿帘坐进去,一转头,发现玉樵又趴在窗口虎视眈眈。
闵碧诗疲惫地捂上眼睛——他真的累了,随他去吧。
赫连袭随内侍踏进大明宫,泰帝这两日睡得格外不安稳,太液池都让人抽干了,因为流水声让泰帝更加惊惧,整夜睡不着觉。
皇帝的疑心病竟到了这种地步。
内侍把他带到殿内就出去了,赫连袭走到内寝,纱帘是掀开的,里面没人,他唤了一声,也没人应他,里面竟两个侍奉的人都没有。
大明宫很大,赫连袭只能沿着寝殿都走了一圈,最后在西侧内寝找到了泰帝。
大殿里空荡荡的,一个宫人没有,泰帝躺在榻上,头枕着垫高的圆枕,正在小憩,他背对着窗柩,外面一阵风吹过,吹开了窗角,榻尾的折子倒在地上,被吹得“哗哗”作响。
泰帝突然醒了,看见有人站在床头先是一惊。
赫连袭跪下,俯首道∶“臣叩见圣上。”
泰帝松了口气,咳了几声,摆摆手让他起来,沙哑道∶“你是何时进宫的,怎么无人通传?”
“臣在外唤过。”赫连袭说,“臣也奇怪,圣上身边为何没有侍奉的人?”
泰帝生了很多白发,无论冠冕还是玉笄都盖不住,他草草束了一根木簪,碎发垂落,身后纱帘随风鼓动飞舞,一派萧瑟寂寥之感。
高处不胜寒,不坐这个位置,不会知道会有多冷,人人都想攀那天宫九重阙,但权柄江山下,尸骸遍地,白骨成山,风吹过带起的是腐臭味,那是人无法承受的寒意。
泰帝支着脑袋,似是想了一会,才缓缓道∶“对,是朕让他们退下的,那些声音……”
他说到这戛然而止。
赫连袭倒了一杯水递上,“圣上近来吃药了吗?”
泰帝似乎有些混沌,他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那些药,久服不愈,不是好东西,不知道太医院在里面放了什么。”
其实这不是最近的事,泰帝在上次感染风寒时就疑心药有问题,对太医的嘱咐不肯听,也不肯吃太医院抓的药,这副病体就一直拖着,拖到现在。
但无人能左右天子之事,赫连袭终是没有开口,他低头道∶“圣上召臣来,可是有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