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赵莲却引着他们出了衙门,来到一处客栈门前。
“二位大人。”赵莲客气道,“衙里日前走水,几处屋院都损毁了,实在住不了人,这个地方好啊。”
他指着面前的门楼说∶“这杏雨楼是县里数一数二的酒楼,上面住宿,下面吃酒用饭、听曲喝茶一应俱全,离衙门还近,住得比办事房舒坦,大人们这几日的开销全记账上,由我们万年县报,大人们不必忧心其他,只管专心查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下官。”
这话说得敞亮,听起来却有些古怪,闵碧诗心里暗觉不对。
赵莲说完就躬身做了“请”的姿势,朝门口柜台道∶“天字上房,要两间,记万年县衙账上。”
伙计高声喊道∶“天字六阁,二位贵客请——”
狄小店本想说不必县里破费,他们有朝廷文牒,只管拿着单据去度支司报就可以,都走公账。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让伙计热情地簇着带上了楼。
赵莲在下面行过礼,转身和柜台叮嘱去了。
闵碧诗身后拥着人,楼下曲儿声悠扬,丝竹迸溅,隔着门帘,能看见后院里色彩斑斓的光,若隐若现微微闪烁,模糊的笑声不知从何方传来。
万年县,竟犹如一座不夜城。
狄小店东张西望,暗自道∶“这万年县挺有钱啊,比大理寺阔多了。天字阁,我下地方查案,哪个司也没让我住过天字阁,费用还全包,怨不得说县令就是太岁爷呢,比皇帝还豪横!”
闵碧诗咳了一声,指着面前问∶“这两间房,寺丞要住哪间?”
“我都成啊。”狄小店指着就近一间,“就这个吧,咱俩正好挨着,这赵莲也是个会来事儿的。”
闵碧诗笑笑,和他拜别。
进了房,他没点灯,屋里就这么黑着,他们住的是顶层,房顶响起轻轻的踩瓦声,闵碧诗知道那是元昭。
他走过去推开窗,在框柩上敲了两下,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了,这是他和元昭独特的沟通方式。
闵碧诗对万年县不太熟悉,他本以为会和京都差别不大,现下却觉得这里比京都还要富庶。
万年县稍离权力中心,没有各部的重重压制,对商铺经管更为松弛,商家可发挥范围更广,货运经济也更为发达。
这里,有些像雍州。
兵败前的河西雍州,也曾是西北首屈一指的繁华之地。
闵碧诗阖上窗,黑暗完全覆盖住他,离开赫王府,梦魇又阴魂不散地缠上来。
这次他的梦里不再只有河西。
他从血腥气冲天的万人坑里爬出来,铁勒的马蹄擦着他的脸疾驰而过,马后拖着的是血肉模糊的尸体。
铁勒人发出“呜呜”地欢呼声,与百姓的哭嚎声混杂在一起。
他们以杀人取乐,见人就砍,杀的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女人被拖进房里,有些还在后院就被急不可耐地扒光。
到处都是哭声,被踩凹陷的幼童头颅滚在脚边。
闵碧诗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满腔血冲进脑中,顶得他一阵阵眩晕,手却冷得厉害,指尖仿佛结了冰。
他费力地伸展开手指,从死人手里扒出一把刀,剧烈的觳觫让他几乎握不稳刀柄。
哭叫,无休止的哭叫。
小孩的,女人的,男人的,低吼的,尖利的,太多声音混杂在一起。
天边泛着血红,黑压压的云裹着狂沙逼近,远处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天地在渐渐闭合,云陷进地里,破败的城门嵌进天幕。
一切都是乱的。
闵碧诗拖着长刀跌跌撞撞,猛地冲进哭声里。
铁勒人的长辫子耷拉在脑后,随着动作一耸一耸。
铺天盖地的惨叫震得闵碧诗头眼发晕,血腥的酸热在喉咙里痉挛。
就在他的刀即将砍落那铁勒人的头颅时,背后有人突然拉住他。
闵碧诗惊惧回头,猛地愣住。半晌,他才讷讷叫道∶“…………阿娘!”
母亲从后面拖住他,推着他往门口走,焦急地喊道∶“跑啊——”
闵碧诗还惦记着那个被铁勒欺辱的女人,他举刀回身一劈,铁勒人顿时散成齑粉,消失不见了,再回过头时,母亲也不见了。
街上所有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他。
哭声也消失了,周围静悄悄的,犹如死寂的修罗之地。
一颗红果子“骨碌碌”地滚到脚边,他俯下身捡起来一看,发现是一枚荔枝。
闵碧诗突然觉得手里的刀很沉,他看着地面,发觉自己身量竟变得很矮,似乎回到了幼年时期。
他再一抬头,一双脚在他头顶幽幽地晃荡,那脚踝伤痕纵横,穿着的绣鞋却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