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变3
    “你过来。”泰帝说,“到我跟前来。”

    闵碧诗垂着首,缓步走上前,在离御阶五步远处停住,再次抬头。

    泰帝一顿,刹那间,许多往事涌入他的脑中,那些久远的、被岁月深深埋葬的回忆突然死而复生,化作千丝万缕的根,又再次生植于他的心里。

    但只是一瞬,泰帝便猝然掐断那些妄图生长的枝蔓。

    不可能,他想,根本不可能。

    泰帝又前倾了身子,想将眼前这个年轻人看得更清一些,但岁月夺走了他的目力。

    他今年也不过才四旬多,机务拖垮了他的身体,朝堂虞诈让他分身乏术,瞬息万变的边境更是让他力竭。

    皱褶在他脸上横生,白发早就藏不住了。

    日益透支的身体让他只能每日与汤药为伍,而他却把苦涩的药汁当做提神的良剂,日夜警醒。

    “夙夜不懈,为国为民,这是帝王应该做的。”

    ——泰帝猛然想起,曾有一个人对他这样说过。

    良久,泰帝缓缓靠在龙椅上,粗糙苍老的手抚着扶手,沙哑道∶“此事稍后再议,先开宴吧。”

    皇帝没说他可以起来,他就只能继续跪着。

    闵碧诗再次俯下身,态度恭谨。

    薛世磐在下面拿着折子,道∶“圣上不可再……”

    “朕说开宴!”泰帝罕见地重声道。

    薛世磐怔愣片刻后便垂首拱手,沉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舞乐又开始了。

    柳颈楚腰拖着薄而长的水袖轻舞,香气纷飞,乱花渐欲迷人眼。

    赫穆延饮下一口茶,把杯盏放在桌上,问赫平焉道∶“这就是闵金台的儿子?”

    赫平焉微偏过头,见赫穆延看着闵碧诗。

    “是,爹。”赫平焉说,“他是闵金台的庶出第四子。”

    赫穆延打量着匍匐在御阶下的闵碧诗,想从他身上找到一丝与闵金台相似的影子。

    闵金台此人,赫穆延只见过一面,但却对他早有耳闻。

    因为永宜非常厌恶闵金台。

    至于缘由么,说来有些可笑,竟是因为男女之事。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赫穆延仔细想了想,应该是十一年前。

    那年,河西节度使闵金台突然造访辽东,赫穆延知道时,闵金台已经到了白庚都城外。

    赫穆延那时觉得奇怪,河西远在千里之外,与辽东之间隔着云中和数十个郡,平日军务往来甚少,见面更是不常有的事。

    闵金台为何会突然造访?

    城门的望楼来报,说闵金台前来,是要向永宜公主询问一件要事。

    永宜那时刚返辽东,幼子与她一同归乡,次子却留在京都成为质子。

    她一想到年纪尚小的儿子孤身在外就悲伤不已,背地里流了不少眼泪。

    不满五岁的赫青川正是懵懂年纪,辽东山高路远,一路的舟车劳顿,让这个养在深宫的娇贵稚子倍感不适。

    一进白庚都,赫青川就病了。

    永宜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老大,老三便病得浑身滚烫,她心里还念着老二,简直日日备受折磨。

    闵金台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突然提出要见永宜。

    那日,永宜正在书房里抱着赫青川,看赫平焉写字。

    望楼的将士刚说完闵金台来意,永宜就冷冷道∶“让他滚。”

    赫穆延在旁边让茶烫了嘴,哆嗦了下手,放下茶盏。

    待望楼走后,赫穆延踌躇道∶“……夫人,闵金台好歹是一道之首,这么说,不大好吧……”

    永宜瞪了他一眼∶“有何不好?他若见我,我只会说得更难听,他又何必自取其辱?”

    赫平焉定性很好,下笔极稳。他头也不抬一下,耳朵却不自然朝向父母那边。

    “怎么?”赫穆延说,“夫人不喜欢他?”

    永宜抱着赫青川,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口中却冷漠道∶“闵金台不是个好东西。”

    她何止是不喜欢他,简直是憎恶。

    后来赫穆延大概知晓了事情的原委。

    那是多年前的故事。

    皇帝身后垂下一层帷幔,那是太后听政的位置。

    帷幔既为掩人面目,也为保全天家尊严。

    太后身处朝堂四十余年,几乎快赶上泰帝的年纪。

    无论皇权更迭,内祸乱华,或是边战四起,她总是稳坐帘后,日复一日敦促国政,有时亦会代行天子之权。

    不可否认,太后比皇帝更有治国之才。

    但《内训》让她不能出现在朝堂,流传数百年的《女诫》更如同一把带刺的刚尺。

    棘刺用先女鲜血,圈出牢笼,刚尺用鞭笞烙印,矩行矩止。

    她若敢妄议国事,首先跳出来的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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