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府三相皆为男子,满朝文武亦是男子,仿佛朝臣这个词,天生就是为男人而创的。
这样一个谈论天下事的庄严庙宇,不能允许女人的出现。
性别是一道天生的门槛。
早在出生那刻起,命运的铡刀就将女人的某部分残忍切除,礼教又用昂贵的金线缝合伤口,婚书为她们套上美丽的丝帛。
大家似乎忘了,女人也是天下人的一部分。
她们是被缚住腿的鸟,是阁楼上碎成粉齑的干花,是精心雕琢后的容器。
容器,是一种宽厚又卑劣的装饰。
它可以容纳下许多,它被堵住器口,它不被允许出声,它只需要默默消化。
消化掉那些本不属于它的,令人难捱又难堪的事物。
这恰好成为它的龌龊之处。
可龌龊在里面,除了容器自己,无人知晓。外面则雕有遮羞的铭文,优美的,巧妙的,让人一眼沦陷。
任何人都可以在女人脸上刻字,有时也包括她们自己。
士族刻下“礼”,她们就要遵循礼义廉耻。史官刻下“烈”,她们就要扮演家族烈女。丈夫刻下“贞”,她们就要一生忠贞不渝。儿子刻下“贤”,她们就要成为贤良人母。
女人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规训推着她们往前走,若有人敢提出异议,宗法便会降下天雷,将她们劈得骨头渣都不剩。
弄死一个女人,有很多种办法。
男人面对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远在君臣父子之外的宽阔肮脏之地,则是女人需要面对的。
太后穷天人之力也无法对抗。
所以,她明智地选择了规避。
但她仍要决策朝堂,只是很少露面,这种驯服的态度得到了朝臣的宽恕。
所以,太后得以屹立含元殿四十年不倒。
除此之外,她尚有两个协助她处理政事的帮手,一位是未出阁的永宜,一位则是太后那时的贴身女官。
对于这位女官,永宜没有和赫穆延提及她的名字。
赫穆延只知道她们二人关系很好,虽有时政见不同,但最后也都能一笑而释。
闵金台那时还在京都兵部任职,常常因递交奏本出入太后的懿宁宫。
就是那时,永宜,女官,闵金台三人成了好友,常会同游御花园谈议事务。
不知何时,永宜发现闵金台喜欢上了女官,开始暗暗追求,女官也对闵金台芳心暗许。
这种沉默的爱恋不被人所发觉。
但这段感情最后还是无疾而终,因为一年后闵金台升迁,被调往河西,之后就与她们断了联系。
在永宜的描述中,闵金台是一个势利之徒,他为了自己的仕途,不顾恩义,抛弃恋人,后来女官封为郡主,前往西域和亲。
永宜则嫁往辽东。
三人从此各奔东西。
至于其他的,赫穆延没敢细问,怕又惹永宜不高兴。
当然,他也没让闵金台进府,只是在城中宴请他,之后找了个由头把他打发走了。
赫穆延收回思绪,看着眼前。
乐声渐浓,大臣推杯换盏着都喝开了,说话也大胆起来,有几位已显醉态,不大文雅地搂着肩攀谈。
舞宴开了多久,闵碧诗就跪了多久。
连奉酒的内侍都站得累了,闵碧诗却始终跪在殿中,仿佛一个异类。
叛臣之子嘛,本该如此。
只是下跪而已,又没要他命,他该感恩戴德才是。
闵碧诗膝盖有些发麻,他微微抬了抬肩膀,露出大半张侧脸。
赫穆延看着他那张脸,却丝毫找不到当年闵金台的影子。
他们父子哪里像呢?
大概是气质吧。
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军人浑然天成的不屈,即使跪伏在地,也隐隐透着肃杀。
赫穆延问∶“他母亲是舞姬?”
“对,洛邑舞姬。”赫平焉说,“还是个胡姬,所以他有些像胡人……也不是很像,他母亲大概也是胡汉混血。”
赫穆延点点头∶“这长相,和闵金台不大像,平焉,你早上在府里见过他了?”
“见过了。”赫平焉用筷夹了颗小豆,“但儿子没见过闵金台,也不知像不像,不过他与袭儿……”
赫穆延∶“怎么?”
“……我觉得有些怪。”赫平焉斟酌着,“说不上来,总之这种人,还是少来往得好。”
赫穆延表示赞同,心想幸亏永宜没入京,她若见到闵金台的儿子,只怕没有好脸色。
若是再听说,当年那个负心汉一出京都,转头就娶了个舞姬,永宜肯定得把闵氏的祖坟掘了,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