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闻
    马蹄声哒哒作响,穿过林木,踏过如霜月色,终于在一处矮山前戛然而止。

    江枕闲翻身下马,将马缰系在山下树旁,快步朝山腰走去。他照旧越墙进入稽山寺,又自窗户入了昨夜那间禅房。

    月色微浅,黑云翻墨。窗落下便挡住银光斜泄。

    江枕闲这回长了记性,甫一落地就捂住口鼻,望向正中央的神龛。今夜香炉里未点长香,只观音座前燃着两支蜡烛,幽幽地晃。

    江枕闲被这点微光照出影子,蔓延至帷帘内侧。光影扑朔,后来人的影缓缓与原先的重合,又随着逐渐逼近完全覆盖上。

    来人自后方呼出口气,正落在江枕闲耳侧。

    “这间禅房,不是我住的。”

    闻声,江枕闲头也不回:“我自然知道,可你不是也跟着来了。昨天拿了我的东西,这会儿该还回来了吧?”

    说着修长的五指摊开,示意身后人还东西。

    灯色幽幽,地上的黑影向前延伸。身后的人骤然逼近,腰封终于碰在江枕闲脊背上:“枕闲,怎么不回头?”

    “回头做什么?我只要东西,不见人。”江枕闲将摊开的手抬的更高,催促道:“还给我。”

    身后人并无应答。

    几个呼吸间,神龛两侧蜡烛齐齐熄灭。江枕闲侧身而视,视线略微向上的同时,一团焰苗在眼前晕开。火折子横在两人之间,让他们都能看清楚对方。

    手持火折子的人眉目锋利,玉冠高束起长发,黑袍玉绶更显宽肩窄腰,身姿挺拔。他眼下聚着火光,精光从那双眼眸里折出来,映出江枕闲的脸。

    那是一种饱含侵略的视线。

    可他却垂眉低目,露出近似臣服的姿态。仿佛江枕闲适才说不见他,让他觉得委屈。

    若是此刻盛钧则在此,定然会觉得惊讶。此人不是那位“端平公主”周净渊,又是哪个呢?

    “为何不见我?”周净渊凑近了些,将火折子抬高,“你要的东西,此刻已经交到大理寺少卿卫昀的手上。他是直臣,又有我的人看着,不会行包庇之事,你大可放心。”

    “小侯爷,这趟水浑的很,我求你不要参活。”

    火光照在江枕闲面上,随着睫毛颤动轻轻的晃。他生的一副清冷面相,不笑的时候就如寒水薄霜,让人觉得疏远。

    江枕闲轻轻荡出个笑:“先是给我长教训,又是劝我别蹚浑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一颗心全都系在我这里,真是叫人好生忐忑。”

    周净渊知道江枕闲是在恼。当年他因为皇城中事一走了之,此后虽年年书信不断,可终究寒了人心。

    “是我混账,这么些年惹到你生气了,”周净渊小心的说,“昨夜也是我不对,可那沉香里加了欢宜散,我又怎么好让你离开。好济川,这些年的事怪我,我定然会给你交待,可不可以先不要生气?”

    江枕闲仰首贴在他耳侧,不轻不重道:“恐怕是不行。”

    说罢,他往后退开几步:“我今夜只是为了那包东西而来,既然拿不回来,就没有多留的理了。”

    顿了顿,江枕闲又道:“夜色深重,还有人在盼我回家呢。”

    周净渊面色微沉,吹灭火折子。四下一片漆黑,可他却准确的搭上江枕闲的肩,听不出喜怒的说:“我送你回去。”

    江枕闲径直往外走,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此时悬月彻底没了影,天际一片黑沉。夜风吹来,拂在脸上是潮湿的。

    又下雨了。

    此时,皇城之中,几个宫人慌忙的跑在雨里。雨势越来越大,淋的人狼狈不堪。

    他们顾不上鞋子跑掉,匆匆奔至太医院,粗喘着喊道:“陛下又吐血了,快来人!”

    *

    滂沱大雨一直到天际翻白时才停。枝梢头落下水,闪烁着天光。

    泓昭帝卧在龙床上,总算是睁开眼睛。多日中毒的痛苦消磨掉威势,让他眼下青黑,面色渗白,两颊消瘦的内陷,活脱脱一副愁苦病态。

    成平立在一侧,见泓昭帝醒来,小心的轻声唤了一句:“陛下。”

    这一声陛下让泓昭帝微微回神。他望向成平的视线有些空洞,又逐渐变的沉重与阴鸷,那是不加掩饰的恨意。

    成平在这一眼里颇为心惊,面上却还维持着关切与庆喜。

    “是谁要害朕?”泓昭帝拽住成平的袍袖,丝毫不顾帝王仪态,披散的发凌乱的落在额前,“是谁要害朕!”

    成平颤颤巍巍地跪倒,俯身垂目:“陛下,此事大理寺尚在查证,只知是有人胆大妄为,往食物和酒中参毒,元凶还未找出。不过大理寺的卫少卿对此事已有头绪,相信不日就能揪出歹人,还望陛下宽心。”

    殿中静可闻针落,柘黄色帷帘隔住光线,床沿暗暗,一片昏宁。

    泓昭帝靠回榻间,呼出口气:“如今朝政是谁在把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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