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难寐,颇为操劳?”泓昭帝狠狠咬住这几个字,冷笑一声,“好一个贤良淑德、心系天下的太后。这满朝文武,济济人才,都不过她一个妇人精于朝政吗?”
“狼子野心!这大桉的江山,几时轮的到她来指点!”
成平再度俯身。
伏低做小的姿态遮住神色,昏暗藏起他的狡猾,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快意。从泓昭帝的角度来看,只见一个躬身卑弥的脊背。
泓昭帝在这一眼里找回俯视旁人的快感。
“承云现下如何?”泓昭帝问道。
那日苏恹行与他一同用膳,是喝了同一坛酒的。
成平回话说:“听闻定绥王世子中毒颇深,此刻还在府中静养。只不过……”
泓昭帝侧目望过来。
“只不过世子症状更甚,似乎是看不见了。”
*
雨后桃树上又抽了新芽,虬枝交错,风一过簌簌地抖下水。远处可见山色空蒙,雨后的清爽感扑面而至。
此时已经算是早春了。
苏恹行今日着一身乳白素袍,腰间系亮红色腰封,鸦发高束。整个人瞧上去如雪似玉,流畅的曲线自耳廓往下,蔓延至衣襟深处,若有若无的招人窥探。
“看够了吗?揽松。”
苏恹行靠在门旁,掀眼看过去。
盛钧则正从院中走来,侧头避开枝丫间的水气,闻言佻达一笑:“不过盯了片刻而已,这才哪到哪,自然是看不够的。”
他抽帕擦着肩上水,行至苏恹行面前,漆黑的眼眸像是一汪清潭,在风里被吹出涟漪。
盛钧则道:“你同我去见师父。”
杜冈是妙手神医,见多识广,未必对折春山的毒没有办法。昨夜盛钧则便下定决心要带他去见师父。
苏恹行早料到此事,现在听来并不意外,点点头:“好,我同你去见杜冈师父,只是今日不行。”
盛钧则垂目疑惑。
“今日我要等廖阳的消息来,”苏恹行说,“给泓昭帝下毒这件事,坊间人人都说是太后所为,但我不信。”
风吹动檐下银铃,轻轻地响。稀碎的浮光折在苏恹行眼底,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上仰时,仿佛能洞察一切。
“澧都波云诡谲,皇宫之中更是不必言说。太后是孟家嫡女,早年在闺阁中就见惯了尔虞我诈,更遑论后来从太子妃一路做到太后,她有的是借刀杀人的手段。亲手下毒这种事嘛,”苏恹行嘲弄地一笑,“这样的手段太蠢了。”
“或许,此事的矛头本就不在泓昭帝身上,”苏恹行一手搭上盛钧则的肩,仰首与他面贴面,鼻尖几乎蹭到一起,“你说,成平到底是谁的人呢?”
盛钧则收帕子的手一顿,但只是瞬间,等漆黑的眼中荡出笑意时,帕子已经被他放在袖中。
“成平不是陛下的人,”盛钧则诚实道,“他是陈王的人。”
陈王?
苏恹行一愣,眼中倏忽露出几分茫然。泓昭帝膝下无子嗣,兄弟也都大多短命早死,大桉两位亲王、一位郡王,没有一个是封做陈王的。
他想过成平不是泓昭帝的人,甚至有几个瞬间觉得成平是盛钧则的人。唯独不曾想过,这中间居然还有个闻所未闻的陈王。
盛钧则将他那几分茫然尽收眼下。
“那是先太子的儿子。先帝驾崩前是要封他做陈王的,只是这世间不能事事顺心,先帝走的突然,这封圣旨就搁置了。”
苏恹行一时有些理不清。先帝驾崩前要封先太子之子,那此人便应当仍存于世间,可东宫当年分明是尽数抄斩!
既这世间还有陈王,那他当初被杀父害母,冠以罪名,从太孙沦落为“死人”,他又如何会不恨。
刹那间旧事纷纭连成一线。平阆关前四分五裂的马车、跋阜箭、凌乱雪地中的残血、地牢中齐琏被拧断的头颅……
苏恹行抬眼,记忆中风雪苍茫急急后退,又成了澧都雨后潮湿的枝木,水色在桃树枝丫间聚拢下滑,终于落到地上。
水洼被激起涟漪。
苏恹行原以为盛钧则的目的是为陆家平反,但此刻他才惊觉——盛钧则是已择良木,意在新主!
“承云,”盛钧则抚上他的脸侧,缓声道,“泓昭帝残害手足,手刃亲父,此为不义;重赋苛徭,不惠民生,此为不仁;赏罚不明,偏听偏信,此为无德;世家跋扈,难握政权,此为无能。”
苏恹行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
那双眼是平静的,看起来毫无波澜,仿佛幽深的潭。可苏恹行却在那里,窥见隐忍的波涛与骇浪。
“不仁不义,无德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