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本宫赏的
    凤仪殿的殿门被四名宫女缓缓推开,门环碰撞发出轻越的声响,殿内的灯盏同时亮起,将满室映照的亮如白昼。刺得谢云灼微微眯眼,这过分明亮的灯火,分明是为了掩盖什么。

    正北汉白玉阶上,九凤金漆宝座端立其间。谢云灼的目光落在正中的凤座上的人。皇后端坐在上面,头上的发饰不多,仅有两支凤钗,可身上依旧着正红色绣凤服。如今的皇后,依旧是那个母仪天下的六宫之主。威仪不解当年。

    宝座扶手上的金凤眼睛是罕见的血珀,此刻正倒映着她自己的身影,扭曲变形如水中倒影。

    殿角立着的鎏金狻猊香炉吞吐云烟,炉身錾刻的云纹间暗藏气孔。谢云灼嗅出其味道,辨出其中混了安神的苏合香与镇痛的金粟兰,这般浓重的香阵……谢云灼难免不起疑心。

    "昭阳参见皇后娘娘。"谢云灼的行礼丝毫不差,显然是刻意练过的。

    "灼儿来了。"

    皇后的声音如金玉相击,丝毫不见病态。举手投足间那种威仪展露元疑。可那双憔悴的双目依旧出卖了她,皇后搭着女官的手起身,裙摆上的金线凤凰随着步伐流转,仿佛要振翅高飞。走近了才看清,那精心描绘的黛眉下,眼尾已生出几道细纹;唇上胭脂涂得极匀,却掩不住嘴角微微的干裂。

    谢云灼行礼时鼻尖掠过一丝药香,是雪莲混着芙花的味道,专治体弱气衰之证。

    "起来让本宫瞧瞧。"皇后眉眼带笑,伸手虚扶,腕间翡翠镯子滑落寸许,露出手腕内侧一道青紫的脉络。她似乎察觉失态,广袖一拂便遮住了痕迹。

    谢云灼抬眼细看,皇后腕骨处的坠子微微颤动——这不是行礼应有的幅度,而是手指难以自控的轻颤。

    "十二年不见,倒是出落得越发......"皇后的声音突然凝滞,"这眉眼间的英气,倒让本宫想起当年你母亲的模样。"

    皇后的话音刚落,殿内侍立的宫女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谢云灼看见皇后左手无名指上的翡翠指环微微颤动,显然她是强行压抑着情绪。

    "娘娘谬赞。"谢云灼垂眸行礼,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戴罪之身而已,臣女怎敢与母亲相提并论。"

    皇后突然抬手掩唇轻咳,广袖滑落时,谢云灼注意到她腕间戴着的不是惯常的龙凤金镯,而是一对素银手镯。手镯出自于民间工匠之手,是当年,谢夫人赠予的生辰礼,那时的皇后还只是闺阁小姐,与谢夫人是至交好友。手镯精巧细致,上头的花纹样式繁杂,造价不菲。而这手镯,皇后一戴便是十五年。

    凤座旁的鎏金狻猊香炉吐着云烟,炉脚垫着薄绢,是为防病中手抖打翻香灰。案上那碗漆黑的药汁少了小半。

    "赐座。"

    皇后广袖轻抬,烛火倏地一晃,袖间金线游走的云纹便如活水般粼粼漾开。谢云灼垂首谢恩时,目光恰掠过那截中指的翡翠指环在宫灯下泛着澄碧,细看竟透出几分浑浊的药色。

    萧砚卿忽然上前:"母后,昭阳妹妹给您带了服合丹。"他呈上锦盒的姿势恭敬,却巧妙隔开了皇后颤抖的右手。

    皇后接过锦盒时,谢云灼看见她指甲缝里极淡的青色……

    檐下铜铃无风自动,惊起一只栖在琉璃瓦上的寒鸦。鸦羽掠过朱墙时,她瞧见两个洒扫宫女朝殿内看了一眼,在回廊拐角处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个腕间戴着中原稀有的荧翠镯。

    "有意思。"她垂首抿茶,唇畔浮起一丝冷笑。

    皇后展开笺纸时,那双手又稳如磐石:

    "难为你还记得本宫的旧疾。"

    "灼儿,来。"皇后抬手示意谢云灼近前,腕间翡翠镯子碰在鎏金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谢云灼缓步上前,裙摆纹丝不动地拂过猩红地衣。她在距凤座三步处停下,皇后伸手想碰她的脸颊,涂着丹蔻的指甲在离肌肤寸许处突然蜷缩。

    少女突然提起裙摆蹲下身来,她垂手的弧度恰好让皇后的手落在她发间。这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那年我才这么高,总爱躲在娘娘的凤座后面偷吃雪花糕。"谢云灼仰起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每次被嬷嬷发现,娘娘都会说——"

    "——''''是本宫赏的''''。"皇后下意识接话,声音突然哽咽。她指尖微颤,轻轻拂过谢云灼鬓角的碎发,指尖悬在少女鬓边,迟迟未落,她终是收回手,仿佛眼前人是经年旧梦里一触即散的幻影。

    谢云灼保持着这个仰视的姿势,一双眼如寒潭深处的黑玉,少有温意:"娘娘还记得我共偷吃了多少盒?"

    "四盒。"皇后不假思索,随即又摇头,"不,第五盒你只吃了半盒,就……”

    "就被娘亲抓个正着。"谢云灼浅笑着接过话头,指尖不着痕迹地托住皇后颤抖的手腕,触到腕间冰凉的翡翠镯子,"那时娘娘还替我求情,说''''小姑娘家贪玩些也无妨'''',倒叫娘亲不好再罚了。"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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