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人不在了。"她轻声道,话音融入茶烟,散得无声无息。
皇后收回手,指节攥紧了扶手:"是...是啊..."
"臣女斗胆,"她声音轻得像拂过窗的雨丝,"从前总爱看娘娘穿上朝服的样子,如今倒记不住了。"指尖不着痕迹地托住皇后微颤的手腕,将那只手引向自己鬓边,"您看,这里的碎发,还和当年一样不听话。"话音忽的一滞,"本宫..."皇后刚要开口,檐下铁马突然叮咚作响。那声音清越,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永和十三年的端阳节,小姑娘攥着她衣袖讨香囊时,腰间禁步发出的声响。
记忆如潮水漫涌,那年艾香染透了整个宫廊,小云灼踮着脚拽她的衣袖,腰间禁步叮叮当当乱响。"娘娘娘娘,"小姑娘眼睛亮得像星星,"您答应给我的百花香囊呢?"发尖的累丝嵌宝蝴蝶钗的翅膀,随着动作轻颤,那缕不听话的碎发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绒毛。还有上巳节的不慎跌了一跤,当时小丫头瘪着嘴要哭不哭的可爱又倔强的模样,与眼前这张渐渐褪去稚气的面容重叠在一起,让她恍惚了一瞬。
皇后指尖一颤,鎏金护甲勾住一缕青丝:"本宫记得你喜欢珠钗却总嫌珠钗重......"话音未落,忽然意识到失言,眼瞧着当年会抱怨发饰的小女孩,如今只用一根素净的乌木簪。
谢云灼顺势起身,袖中暗藏的银针在皇后腕间要穴轻轻一触即离:"娘娘的银镯该重新缠丝了。"她后退半步,裙摆扫过地衣上某处不自然的凸起,"前日收拾旧物,竟找着半盒凝香丸——"
"想是当年落下的。"谢云灼垂眸浅笑,"明日差人送进宫来可好?"
殿外雨声渐急,她借着行礼的动作掩去唇边一抹苦笑。皇后腕脉紊乱,分明是积年沉疴,那盒能暂缓症状的凝香丸,如今却必须借"物归原主"的名义才能送出。
"臣女告退。"她倒退着行至殿门,转身时一缕发丝从簪间滑落。
"去吧。"皇后声音里带着几分谢云灼熟悉的,幼时哄她入睡的温柔。
谢云灼行至殿门,转身时听见极轻的"咚"的一声。她脚步微顿,终是没有回头,听见身后凤座上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直到殿门合拢,皇后才终于放任自己瘫软在座中,精心维持的威仪碎了一地。她颤抖着从袖中取出药瓶,却怎么也拔不开塞子。看着手臂上一个微不可察的小孔出神。双颊不知何时淌下两行清泪。
"娘娘!"女官惊呼着上前。
"她记得..."皇后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喃喃自语,"她竟然都记得..."
一粒药丸从指间滚落,在猩红地衣上留下一道白痕。
细雨初歇,谢云灼踏着湿润的青砖往回走。廊檐滴水落在石阶上,一声声的,转过九曲回廊时,一阵沉水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昭阳妹妹这是要往哪儿去?"
绛紫色衣袖突然横在眼前,萧砚舟倚着朱漆廊柱,腰间错金酒壶与玉佩相撞,叮咚作响。他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处一道新鲜的胭脂痕,可靴底沾的却是御书房特有的松烟墨。
谢云灼侧身欲避,绣鞋却踩到廊边积水。萧砚舟虚扶一把,指尖在她腕间轻轻一触即离。
"三殿下。"她倏地抽回手,腕间翡翠镯子磕在阑干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散了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旖旎。
萧砚舟收回的手在半空顿了顿,转而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玄色衣袍上金线绣的云纹在雨中显得格外暗沉,像是被雨水冲淡了的锋辉。
"郡主当心。"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仿佛方才那一瞬的逾矩从未发生过。
萧砚舟突然低笑,醉眼朦胧地凑近:"妹妹身上好重的沉香味..."呼吸掠过她耳畔时,声音陡然清明,"这味道……母后……"
远处传来宫女的脚步声。谢云灼借整理鬓发的动作:"太子殿下既然装醉,就该装得像些。"
萧砚舟顺势踉跄后退,撞得廊下金铃乱响。在宫女们惊慌赶来时,他借着衣袖遮掩。
谢云灼拂袖而去,身后传来酒壶落地的脆响。
谢云灼行至宫门口时,暮雨已转为淅沥。她驻足回望,凤仪殿内透出的暖光将雕花窗的影子投在雨地上,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网上的是谁?能活多久,谁又能确定昵?
"郡主。"莫怀山早已候在廊下,粗砺的手稳稳撑开油纸伞。伞面绘着的荷花被雨水浸润,越发显得清皎如月。
谢云灼微微颔首,指尖拂过腰间锦囊。她刻意放慢脚步,让药香混着雨气渗入衣袖,掩盖可能的异样气息。
青篷马车停在红色的宫门前,老仆独眼中闪过一丝警觉,突然弯腰假意整理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