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萧满蹙眉去看,温知敏眯着眼睛笑她:“人早就跑不见了你还来看,快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吧。”
萧满很香,身上冷冷的雪松味在炎热的夏天是令人安心的抚慰剂,有勾人心魂的魔力,引得温知敏上课的时候总想趴在她的胳膊上。
“你能不能坐好了上课?总是挨的很近老师都喜欢盯着我了。”萧满伸手抵住把人往回推,温知敏顺势就拉住了她的手。
她好瘦,手腕细得可以直接捏住。
“你真的很香诶萧满,这天气太热了你冷冷的,我就是不自觉地想靠着你。”
这话一点也不假,北城的热是带着炙烤的,像把人按在发烫的铁板上烤,烤得人变得皱巴巴地也不会松开,即使教室里开了空调和风扇也感觉不到一丁点的凉快,呼吸间仍然是滚烫沉闷的空气,比窒息还痛苦。
但萧满是凉的,她的味道,她的气息,都是凉的。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低领衬衫,百无聊赖地用一只胳膊撑着脑袋打量叽歪的温知敏,锁骨间海瑞温斯顿的勿忘我在此刻也显得暗淡了几分,她的眼睛更像珍宝。
高中的最后一次研学,是去白崖,Iris说去风里跑跑,人会获得自由,盛夏布莱顿的风会带走她们疲惫的双眼,她们会相连,在那片断崖之上。
萧满和温知敏被分到了一组,辗转十一个小时,飞机降落在希斯罗机场时,伦敦正用一场冷雨迎接这群东方来客。萧满的黑伞被大西洋的风掀翻,雨水顺着长发流进风衣领口,像是这座城市在模仿母亲最后的体温。
"跟上队伍!"Iris的哨声刺破雨幕。萧满的牛津鞋踩过特拉法加广场的鸽群倒影,十七岁的少女突然与八岁的自己重叠——那时母亲还能站立,黑色绸伞像朵倒悬的铃兰罩住两人,街角咖啡店的马卡龙在雨帘后泛着柔光。
伦敦的雨像破碎的琴弦,一根根扎进萧满的心。温知敏举着便利店买的透明伞追上来时,她正盯着Ladurée甜品店的橱窗发怔——母亲最爱的那款玛德琳蛋糕在暖光灯下泛着蜂蜜色光泽,与记忆里温哥华别墅厨房的晨光重叠。
八岁生日那晚,母亲偷偷带她溜出康复中心。轮椅碾过枫叶铺就的小径,街角甜品店的玻璃映着两人依偎的影子。
萧满有些恍惚,伦敦,她又一次来到了伦敦。
十年前的雨声突然穿透耳膜——母亲的血从胸口漫出来染红真丝睡裙,父亲握着匕首的手在向下滴血。
温知敏的伞突然倾斜:"你脸色好差。"
"时差。"萧满把衣服往上拽,遮住发颤的嘴唇。
希尔顿酒店的暖气发出哮喘般的嗡鸣。萧满蜷在墨绿色丝绒椅里,看着壁炉装饰用的假炭火。温知敏拧开姜茶罐的声音让她想起急救车闪烁的顶灯——那天她攥着沾血的玛德琳蛋糕包装纸,看医护人员用白布裹走母亲凹陷的脸。月光穿过萧满的睡袍,将那道从肩胛骨延伸到腰窝的手术疤痕照得雪亮——八岁那年被父亲拽离现场时,她在楼梯扶手上留下的生命刻痕。
这是盛夏,却是伦敦唯一寒冷的夜,那年冬令时下着大雪,是它唯一的不寒冬。她不敢抬头去望夜空中那轮苍白的月亮,回忆如同遍布裂纹的玉环,禁锢着她,有枚尖刀笔直地插在她的心脏上,比鲜血更先涌出来的,是她的崩溃,憎恨,扭曲,是她隐藏在湖蓝色的眼眸下可怖的痛苦。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痛,血管像要爆裂似的膨胀,手背上的青筋狰狞不堪,她在颤抖,瞳孔都失去光亮,空洞地盯着玻璃里狼狈的自己。
温知敏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去摸她冰凉的脸,温热的液体却顺着指缝打湿了掌心,越来越多,她在哭,萧满在哭,哭得浑身颤栗,哭得因为缺氧而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极了溺水的人在拼命求救,她就是在求救,求温知敏擦干她脆弱不堪的泪水。“萧满……别哭……”
母亲躺在血泊里,也是用这样微小的声音呼唤自己:“阿满,别哭……”
温知敏就这样窥视到了萧满不为人知的一面,悲哀疼痛的一面,颓败暗淡的一面。学校里流传了很多个版本的萧满,萧氏集团董事长唯一的女儿,财阀世家薛家最后的继承人,丧母的孤儿,沉默寡言喜怒无常的怪胎……可今晚的萧满一个都不是,是暴雨中弥留的雏鸟,是海啸下几近死亡的蝴蝶,一开始是咬着嘴唇啜泣,继而哭声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间挤出来,最后演变成了撕心裂肺地哀嚎,她哭得温知敏的心脏都隐隐作痛,忍不住将人紧紧地抱住,像随时都会消失的幻影一样不真切。
温知敏的下巴搁在她的脑袋上,相贴的胸膛感受着她生命的跳动,微弱得让她觉得萧满正在枯萎,色彩变得斑驳,低饱和度,如同流失的沙粒消失在世界上。她突然害怕起来,收紧揽在萧满后背的双手,“别哭了,萧满,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