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诗柳脸上的疲惫和风尘,瞬间被这句话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和荒谬感。
她那双总是冷冽如寒潭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她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要重新审视苏凝竹,又像是被这匪夷所思的指控给噎得说不出话。
“我……殉情?”严诗柳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碾出来的,“和……敌国的人?”她重复着这句话,仿佛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眉头死死拧紧。
有一丝……被这离谱谣言冲击到的茫然。
苏凝竹在脱口而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之后,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愚蠢的话。
苍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是羞愤,是尴尬,或许还有一丝卸下重担后的虚脱。
她看着严诗柳那副活见鬼的表情,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去分辨对方的状态——活生生的,带着一身真实的战场风霜和疲惫,虽然狼狈,但绝不是鬼魂,更不像是什么“殉情”后该有的样子。
谣言……那是荒谬的谣言!
巨大的庆幸和更深的窘迫如同冰火两重天,交织着席卷了她。她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绊到了那堆垫脚石,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小心!”严诗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个箭步上前,手臂一伸,稳稳地揽住了苏凝竹的腰,将差点摔倒在地的她捞了回来。
两人的身体猝不及防地贴近。
苏凝竹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杂着尘土、血腥、汗水和她所熟悉的、那一点冷冽松香的气息。
真实而强烈,彻底击碎了最后一丝关于“殉情”或“鬼魂”的荒谬猜想。
严诗柳也能感觉到臂弯里的身体从僵硬到微微发抖,隔着单薄的男装,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过快的心跳。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苏凝竹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推开严诗柳,站直身体,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再看对方。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试图解释,声音细若蚊蚋,毫无说服力,“是…是外面都那么传军报又说你……”她越说越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严诗柳看着她这副窘迫无措、与平日里那副模样,又想起她刚才那身准备“千里寻人”。
或者说千里寻尸?的行头,心头的滔天怒火不知怎的,竟奇异地被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所取代。
荒谬,无奈,后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震惊和怒火已经勉强压了下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无奈。
“苏凝竹,”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沉重,“你的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她上下打量着她这身狼狈的男装和那个可笑的包袱,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满溢出来:“穿成这样,是打算去边关给我……收尸?还是去验证一下我是不是真的跟哪个敌国将军‘殉情’了?”
苏凝竹被她说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但心底那份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和几个月来积压的委屈担忧,却又让她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不管不顾地呛声道:“是又怎么样!谁让你一声不响就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不许别人打听吗?!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后面的话她没敢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严诗柳被她这倒打一耙的架势给气笑了。
“我一声不响?”她向前逼近一步,周身那股久经沙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苏凝竹,“军报误传,非我所愿。倒是你,苏大小姐,深更半夜,女扮男装,私逃出府,你想过后果吗?若是遇上危险,若是被人发现……”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后怕的厉色:“宰相千金的名声要不要了?你的性命还要不要了?!”
苏凝竹被她逼得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严诗柳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和……一种她看不懂的焦灼。
她看着对方染满风霜的脸庞和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疲惫,忽然间,所有强撑的盔甲和辩解之词都消失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
“我不要了……”她带着哭腔,声音破碎不堪,几个月的恐惧、担忧、绝望和此刻巨大的庆幸混杂在一起,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那些……那些我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活着回来……严无锡……我只要你活着……”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叹息,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严诗柳的心上。
所有的质问、嘲讽、无奈,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严诗柳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褪去了所有尖刺、只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