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宁立在原地。
云阳县主放轻了声调:“你……进来!”
随之,纱障被两只芊柔玉手一撩两分,现出个脸庞珠圆玉润的丽人。
县主头戴金莲冠,身着翠绿道氅,面若银盆,额满颊丰……气质不饰而贵,气蕴不怒含威。
唯那双圆杏眼罩水含烟,悲色未消。
她快步闪入纱幛,县主手一松,纱障将外间隔开。
“代我送一封信去均州!”
“求县主救我!”
她“扑通”一声跪到县主脚下,与县主同时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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浇天浇地的大雨里,戴斗笠披簑衣的陈香工缓缓驾着牛车,三个婆子坐在车内各挑一面帘子,紧紧盯着马车前撑伞步行的楚昭宁。
早晨,楚昭宁买的点心被流民抢了。从县主府上出来,她向三个婆子借了十文钱,想最后吃一回东来客栈的酸枣糕。
儿女婚事,历来是父母之命。
她生母上吊自尽后,外祖母闻讯当时就被气死,外公十多年前也已病逝。楚家主君,也便是她那个污糟爹楚长禄,十年前又与织坊小娘子私奔,下落不明。
是以,莫说夫人做得她婚事的主,便是悄摸摸叫来牙婆将她卖了,也不会有人找来闹事……幸她认得贵人!
这么些年,夫人除了提过对香坊有大用的宋青阳,从不给她说亲请媒,只道家债未尝,无钱准备嫁妆。
眼下家债清偿,也备了一份丰厚嫁妆,但那是为昭玉高嫁备的。昭玉婚事这些年高低难就,能进宫也成。她则会留在楚家招婿,为夫人奉老。
她不求未来郎子经纶满腹,俊美风雅,只要忠厚勤快,能与她两心归一就好……竟成奢望!
好在,天下足够天,她并非只能在益州安身立命。
走近糕饼档口,她要了一份酸枣糕,接过伙计递出的油纸包,转身时眼风扫到个一身影。
暗巷内有一孤零零的流民,偎坐在墙根下任大雨淋身,正是早上那个瘸腿的傻子。巷子里再无旁人。
望着手里的酸枣糕须臾,一叹后,她撑伞走近他,弯腰将整包酸枣糕递到他面前:“吃吧,这回能供你吃饱,不知你喜不喜酸口?”
这是个傻子,自然不会应她。
大雨将流民的乱发浇透,一络络贴在两侧脸颊,他的五官得以显形。
流民肌肤粗粝,铜漆般锃亮,两颊却若醉酒,暗红非常。看着像日晒雨淋经年,颇类乌蒙或西蕃国人面貌。
脸上一对阔长的大鹿眼,平整的刀眉浓若墨染,弓臂般起伏的方唇之上,和刀刻般分明的宽广下颔,并蓄着半指节长的浓密胡茬。
整个人看着虽粗糙缭乱,污秽不堪,却能窥得五分英武气韵。
揣摩年纪,顶多不过四旬。
见他眼眸昏昏,意识沉沉,恍惚着眉眼看着她,她将油纸包塞到他怀里,柔声:“官府让流民去领归乡过所文书,你怎么不去?雨歇了就快去吧。”
直腰转身,她走了两步,又转身将手中伞塞到他手里。
“别人都晓得躲雨,就你不知。一场春雨一场寒,快找个地方躲着去,你万莫病了!”
提点完,她双手遮挡头脸,在大雨里践起一路水花,遥遥奔向牛车。
他颤抖着手,将怀里散着甜香的点心搂紧,将手里的竹骨伞柄攥紧,目光直追雨帘内,兔子般奔跑的翠绿背影。
直至,牛车消失在大雨涟涟的青石长街远方。
“本王烧得都快起火了,哪里还有什么春寒……二十四番花信风,始梅花,终楝花,春尽了!”
他收回目光,声音哑哑的,语气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