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青在里面的药品室喊人,潜落闻声起身前去,手里还拿着那本杂志。看她们交谈的样子,两人的关系应当是比较亲近的。外面宽敞的治疗室只剩下岱雪和简遂宁,后者小心翼翼地看着前者的脸色,开了口:
“我以为你要数落我。”
“绿眼睛医生已经数落过了,我再数落能让你现在下床来个后空翻么?”
寻青那双扫描用义眼呈现近于黄色的荧光绿,眼珠的每一次转动都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明亮的残影。她人进了里间,还觉得那绿莹莹的光点在眼前晃。
“我不挨枪子儿也不会后空翻啊。”简遂宁语气十分可惜。
“你躺好吧,我就是打个形容你生龙活虎的比方。”岱雪伸手摁住了她。
两人相对沉默,能听到潜落和寻青模糊的说话声,那两人所在的方向响起类似电吹风的声音。简遂宁沾血的风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纤细苍白的手上扎了输液的针头,她安静地注视着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那人睫毛的影子落在鼻梁上,岱雪意识到自己这才有机会观察她。
这个女人无疑很漂亮,岱雪心想。
“义体诊所都是这样用输液瓶的吗?”简遂宁突然发问。
“当然,”岱雪回答,“这里又不常用药,拉那套要命的管线费时费力,当然还是瓶装最好了。”
简遂宁点头,长发在病床上蹭得沙沙作响:“我想也是。”
一阵沉默。她们都不怎么擅长聊天。简遂宁看起来还想问点什么,但看到岱雪略显黯然的神色,还是没有问出口。
“接下来拜托寻青给你安装新的监测插件吧。”还是岱雪率先打破沉默,“你这样确实太危险了。”
“的确。”简遂宁回答。
“调低麻醉剂浓度,解开束缚带,靠近窗边的监控死角,露出破绽引我动手,关乎性命的插件就这么让我拔掉。”岱雪靠近了伤者一点,“算得很完整,但是不是太冒险了?如果我打的不是你的颈动脉窦,如果我拼着鱼死网破也不答应接下你的委托,你打算怎么办?”
“这值得我冒险,所以我必须冒险。”简遂宁的声音低而平静,“你脑袋里的签名中有她的名字,接下这个委托的人只能是你。”
“那个简谐,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简遂宁咬了咬干裂的下唇。她思考了一阵,才说:“她救过我的命,还起了我的名字。对我来说,她也许是母亲、老师,但客观来说,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其实,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过几天而已。”
岱雪听得直皱眉:“没有任何关系?我以为那个人是你的直系亲属之类的。”
“直系亲属?那可太好笑了。”一贯温和的简遂宁第一次露出尖锐的嘲弄微笑,她似乎突然陷入了回忆,空洞的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天花板。随后她突然伸出手:“岱雪,拜托扶我起来。”
岱雪扶着她,让她舒服地靠在床头。“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过载病是怎么来的。”简遂宁沉静的眸子暗得像水,“在二十年,义体走私就很流行了。其中,战斗义体是格外受欢迎的一种,因为栉都作为独立城市,义体的发展比外界更快也更百无禁忌,要知道风险和收益并存这一点在植入体上尤为明显。何况那时候的栉都比现在还要混乱和动荡,战斗义体,或者叫武装义体的强度甚至可以就地验收,实战数据成套地往外拿。”
“二十年前的战斗义体设计也很不成熟,致人过载伤残的比例比现在高得多。然而没有人因为这点概率就放弃对自己身体的强化。尤其是在脑机和工业用植入体已经普及,甚至写入了绝大多数招工合同的情况下——人们已经接受了义体,为什么战斗义体不可以?义体是暴利的行业,栉都的公司不止创造商品,它们更会创造需求和标准,以方便它们更好地掠夺人们的一切。”
“那个时候,公司垄断着战斗义体的研发和生产,即便安装风险很大,价格昂贵,人们仍旧趋之若鹜。这时有不少人打起了向栉都外走私义体的主意,然而机械制品出入栉都都要面临非常严格的安全检查,义体只有安装在人身上,才能避过安检。”
岱雪敏锐地理解了什么:“所以你……”
“我的生物学意义上的双亲,在两岁的我身上装满了义体,也包括武装义体。好在为了重复利用,他们没有直接卸掉我的肢体,只是装上了过量的增幅器和插件。同时为了掩盖我的不适,他们特意使用了抗惊惧和止痛的药物和脑机插件。”
“简直不是人。”岱雪道。
“以我为容器,他们的走私进行得格外顺利,而我从此丧失了痛觉、对危险的感知,还有少部分反射和大部分负面情绪。我现在甚至不觉得生气,也感觉不到难过,你相信吗?”简遂宁看着她,“我的情绪和感受,很大一部分都只是拙劣的模仿。我只是没有感觉。没有痛苦的的人不知道何为幸福,而不理解幸福的人没有信念可言。”
岱雪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