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采购科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油墨和纸张味道。
陆天刚把五百多斤猪肉的入库凭条送去财务科，换回了一沓厚厚的采购款。
如今猪肉供应越来越紧俏，价格水涨船高，他几乎成了轧钢厂唯一的“肉源”，往厂里送猪肉的频率不得不增加，否则，不要说肉，厂里连油渣都不会有一粒。
他刚在自己的科长办公桌后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还没来得及和旁边工位整理文件的何雨水、于海棠说上两句话，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报告！” 保卫科的干事小刘推开门，表情有点古怪，他身后跟着一个畏畏缩缩、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穿着沾满油污工作服的男人——正是刘光齐！
“陆科长，这位刘光齐同志，说有急事找您。” 小刘的语气带着点公事公办，但眼神里的探究藏不住。
陆天一愣，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亲戚？刘光齐？他来找自己？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难道是因为这么久一直没借到种子，来找麻烦的？或者是对马娟下手太狠了，刘光齐后悔了？来找自己麻烦的？不太可能啊！刘光齐不可能知道那么多细节的，陆天脑子飞快转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茶缸，淡淡地问：“哦？刘光齐同志？找我有事？” 他特意强调了“同志”二字，以撇清关系，保持距离。
何雨水和于海棠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看向门口。
何雨水是认识刘光齐的，于海棠也从马娟嘴里听说过刘光齐，知道是马娟的丈夫，此刻看他这副落魄潦倒、活像逃荒难民的样子，都吃了一惊。
刘光齐被陆天那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佝偻着背，眼神躲闪，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蚊子般的声音：“陆……陆科长……那个……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陆天心里警惕更甚。借一步说话？看来真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事。他站起身，对何雨水和于海棠说：“雨水，海棠，你们继续忙。”
然后对小刘点点头：“小刘，辛苦了，你先去忙吧。” 说完，他率先走出办公室，示意刘光齐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隔壁办公室，这间办公室这些日子一直空置（刘岚、粱拉娣、许玲玲没来上班），灰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飞舞。
陆天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这才转过身，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光齐，眼神锐利：“说吧，什么事？搞这么神秘？”
刘光齐被陆天这审视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心在极度的饥饿和绝望面前彻底崩塌。
他猛地抬起头，蜡黄的脸上因为激动和羞耻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声音带着哭腔和破釜沉舟的嘶哑：
“陆科长！救救我！借……借我点钱吧！我……我快饿死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圈瞬间红了，“家里……家里一粒米都没了！马娟……马娟回娘家了，她没有给我留钱....我……我两天没吃一口正经东西了！刚才是在饿的受不了了，啃了一块咸菜！我实在……实在没活路了！”
陆天：“……”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质问、威胁、甚至撒泼打滚要补偿……唯独没想到是来借钱的！还是因为饿肚子？！这转折也太他娘的……荒诞了！
陆天脸上那点警惕瞬间被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取代：错愕、难以置信、荒谬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他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为了口吃的放下所有尊严的男人，再想想他那个穿着新裙子、在娘家吃香喝辣的老婆马娟，以及自己每次去“看望”马娟时留下的丰厚钱票……他也说不好，刘光齐这是什么命运。
“借钱？” 陆天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可思议，
“刘光齐，你来找我借钱？我们……什么关系？”
陆天刻意把“什么关系”咬得很重，提醒对方那见不得光的交易。
刘光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当然明白陆天的意思。
他羞愧得恨不得钻地缝，但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感让他顾不上了！他扑通一声，不是跪下，而是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扶着旁边一个落满灰的旧文件柜才站稳，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哀求：
“陆科长！我知道！我知道我没脸！可是……可是咱们这关系……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我……我是没用！就算不看咱们一起长起来的情分，可……可您好歹看在我……我媳妇的份上……您也得……也得拉我一把啊！求您了！借我点钱买点棒子面就行！我……我给您写借条！我以后……以后一定还！”
“我媳妇”三个字说得格外重，带着赤裸裸的暗示和要挟——你不帮我，我就可能管不住嘴！
陆天被他这番不要脸的言论彻底气笑了。
这算什么？吃软饭吃到他陆天头上了？还拿马娟当筹码